33.欧叶妮·格朗台



  《欧叶妮.格朗台》
  〔法〕巴尔扎克 著 

  某些外省的城区,总有一些房子,如同最阴森的修道院.最萧条的旷野,甚至最破落的废墟一样,让人一看就觉得凄凉.也许修道院的沉寂.旷野的荒漠和废墟的凋败,那些房子都兼而有之.里面的住户悄无声息的生活,让外地人简直以为那是些无人居住的空宅;不过一有陌生人在街上走动,窗口倒会有人忽然探出一张像僧侣一般不动声色的面孔,冷漠而阴沉地朝窗外瞥上一眼.索缪城里有一所住宅就具有上述的凄凉成分.它坐落在一条起伏不平的街道的尽头;那条街道直通上城古堡,如今已很少有人来往;尽管冬天冷,夏天热,有几处还阴暗不堪,它却自有吸引人之处:石子的路面始终清洁干爽,而且回声清脆;街面狭窄,线路曲折,两旁的房屋属于老城区,静静地蜷伏在城墙脚下.三百多年的木结构的古宅还是那么结实.多种多样的房屋格式,给索缪老城区的这一地段平添独特的情调,足使热心访古的游客和艺术家们留连忘返.谁能经过这里不赞叹纵横于屋面的那些厚实的木板呢?它们横贯在大多数房屋的底层之上,两端刻着的稀奇古怪的图案构成一溜黑色的浮雕.这一家横木上覆盖着青石板,给单薄的外墙勾勒出一条条蓝线,木结构的屋顶被岁月压弯,朽蚀的屋面盖板经过多年日晒雨淋也扭曲变形;那一家发黑的窗台很醒目,上面原先的精细雕纹已经变得模糊难辨,而且仿佛已脆弱不堪,承受不住贫苦女工放在上面的棕红色的陶土花盆,只是勉强地支托着盆里瘦长的石竹和月季.再往前去,有几家大门上凸出粗壮的钉头,家传的象形文字刻在钉头上.这些象形文字本来就是老祖宗们随心所欲勾画出来的,其含义今天当然难以考证;有的也许是哪位新教徒表明信仰的记号; 有的也许是反新教联盟的成员用来诅咒亨利四世的咒符.有几家是市民阶级的,门上也刻着乡绅的家徽,表示自己的祖辈曾经享有主持市政的荣誉,免得后人忘记.总之,整个法国的历史都记载在这里的门上.有一幢房屋破旧得一晃三摇,外墙的泥灰却留着当年能工巧匠的高超技艺;有一所贵族宅第在隔壁,在石砌的拱形门楣上,祖传的纹章仍依稀可辨,但毕竟遭受过一七八九年以来一次次席卷全国的革命风浪的洗礼,如今只剩下劫后的余痕.又不像小店又不像货栈的街边铺面.酷爱于寻访中世纪文物的人会发现这里的一切跟上一辈的女工习艺工场一样破陋不堪.货摊.货架玻璃橱窗在低矮的店堂里却不存在,巷里很大,里面阴暗,内外都没有一点装饰.大门分上下两截,门上非常不讲究地钉上了铁箍.铁锔;下半截装有弹簧门铃,门的上半截往里开着,不断被人推进推出.空气和阳光从门的上半截往里冲,或通过气窗.天花板和矮墙之间的空隙进入店堂,半人高的矮墙上面有便于装卸护窗板的滑槽,清早卸下结实的护窗板,傍晚再用铁闩严严实实地装上.这矮墙是用来陈列商品的,但是决没有为招徕顾客而精心布置.根据经营对象的不同而决定了陈列的商品不同,无非是三.两桶食盐和鳕鱼,或几捆缆绳和帆布;楼板的横梁上挂几束闪闪发亮的黄铜丝,靠墙放一溜金属的酒桶箍,或在几个架子上摆出一些布匹.进去看看?一位青春焕发的白净姑娘,裹着洁白的围巾,露出通红的手臂,应声放下正在编织的活计,忙向后铺喊她的父母;这时店东就会出来听你吩咐,态度或冷淡或殷勤,或有问必答或爱理不理,全凭店东不同的脾性.成交的也许不过是两个铜板的小交易,也许是高达两.三万法郎的大生意.你还可以见到专做橡木板材生意的老板坐在店堂门口,绕动大拇指跟邻居聊天;表面看去,他不过有些做酒瓶架的劣质板条,但是在码头那边的木工场里,他的货源足以供应安茹地区一切箍桶作坊的全部用料.碰到好年景,他能算出箍桶匠们总共需要多少板材,计算之准确,误差不会超过一两块板材.一天阳光能教他发财,一场恶雨会让他亏本.半天之内板材市价能跳到十一法郎或跌到六法郎.这一带跟都兰地区一样,市场的盛衰受制控于气候的阴凉.种葡萄的.有田产的.木材商.箍桶匠.客栈老板.船行老大,都眼巴巴地盼望晴天;晚上睡觉时唯恐天一亮就听说夜里结了冻.他们既怕刮风,又怕下雨,更怕天旱,惟盼雨水.云彩与晴暖的气候能随人所愿而适时地降临.晴雨表让人时喜时忧,一会儿让人紧锁愁眉,一会儿又教人笑逐颜开.这条街是索缪城里的"大马路"."好一个金子般的天气!"这句话促使整条街上家家户户都扳着手指算账;大家便相互转告说:"老天爷下金雨了!"他们心中有数:一道阳光,一场时雨,会带来多少益处.在晴朗季节的周末,尽管还没到中午,你就别想买到一文钱的东西.这里讲信用的生意人也都有自己的葡萄园.自己的田地,他们需要趁好天气到乡下去忙上几天.所以,他们早都算计周全买东西和卖东西,收支和盈亏;平日里生意人完全可以把十二小时中的十小时用来说笑聊天,没完没了地发表高见,飞短流长地传递闲话,窥探隐私.谁家的主妇买回一只竹鸡,一定有人要问她的丈夫:是否恰到好处地掌握炖鸡的火候?谁家的姑娘在窗口探一下脑袋,绝对躲不过一帮又一帮闲人的眼睛.总之,谁的内心都差不多袒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连黑乎乎.静悄悄.让人无法看透的深宅大院里半点秘密也遮不住.人人几乎都永远像生活在露天里一样.家家户户吃午饭,用晚餐,拌嘴斗气都在大门.路过这里的外乡人被他们品头论足,逐个儿分析.从前,到内地来的人总不免被挨家挨户地取笑,由此而产生一段段故事;擅长编制市井笑料的安茹居民也从而取得  "牛皮大王"的美名.老城区像样的旧宅都坐落在街道的高处,原先这都是当地头面人物的公馆.我们要讲的故事就发生在这样的一所凄凉的旧宅中,这些房屋,只成了世道人心还朴实的旧时的遗物.因为今天法兰西淳朴的民风已经衰微,顺着这条古色古香的曲折街道走去,连最不足 挂齿的小东西都能唤起你思古的幽情,整个气氛让你不得不浮想联翩.你会发现有一处拐角相当阴暗,格朗台先生的公馆的大门就龟缩在这凹处的中间.若不跟你说说格朗台先生的身世,你就无法领会在内地把谁的家称作公馆该有多大分量.
  格朗台先生在索缪城里很有声望,只有在当地住过相当长时间的人才能弄清这种声望的前因后果.他被当地人称做格朗台老爹,不过这么称呼他的人大多年事已高,人数日益减少.他在一七八九年的时候,是位很有实力的箍桶匠,能读能写,善于算账.共和政府在索缪地区拍卖教会产业的那个年月,箍桶匠才四十左右,同一位富裕的板材商的女儿结婚不久.格朗台用手头现款再加上妻子的陪嫁钱,凑成一笔价值两千金路易的资本,携款直奔县政府;他用岳父给的二百枚面值加倍的金路易,从监卖国有地产的凶狠的共和政府官员手中,低价买到区里最好的几片葡萄园.一座修道院与几块按收成交租的分种地.虽然格朗台得了大便宜,却是合法的.革命思想索缪城的居民本来就没多少,他们把格朗台老爹看成敢作敢为的共和党,热衷于新潮流的爱国派.实际上箍桶匠只看中葡萄园.他成了索缪地区行政机构的委员.他的息事宁人的处世态度对当地的政治与商业都产生过明显的影响.政治上他包庇贵族,千方百计阻挠当局拍卖流亡贵族的产业;商业上他承包供应共和军一.两千桶白葡萄酒,共和政府把原来计划留作最后一批拍卖的地产,几片属于一家女修道院的肥沃的草场,送给了他,算是付给他的酒钱.到拿破仑的执政府上台时,好好先生格朗台被委任为市长;他治理有方,葡萄园的收成更好上加好.拿破仑称帝之后,格朗台成了无职权的白丁先生.共和党不被皇帝喜欢,有"红帽子"嫌疑的格朗台的职务被撤销了,职务被一位有贵族头衔的大地主接替;那人后来在第二帝国时期晋封为男爵.丢掉官职,格朗台先生并不惋惜.他当政时百姓得到了实惠,修了好几条高质量的公路,从城里直达他在乡下的产业.他的产业在丈量登记时占了非常大的便宜,只需缴纳微薄的税金.他在各处的庄园自从官方登记上册之后,凭他持久而精心的耕作,在这一带享有盛誉,这一术语专指那些能生产极品佳酿的葡萄园.为此,他简直有资格申请荣誉团的勋章.一八○六年格朗台被免职,当时格朗台先生五十七岁,他的妻子三十六岁,他们合法爱情的结晶.独一无二的宝贝女儿刚十来岁.大概是老天爷怜恤他丢官,想给他一点安慰吧,那一年三笔遗产被他接连继承:先是他的岳母谷迪尼埃太太的,接着是他妻子的外公拉倍特里埃先生的,最后是格朗台自己的外婆让蒂叶太太的.三笔遗产数目有多大?没有一个人知道.三位老人生前爱钱如命,拼命攒钱,私下里以把玩金银当成消遣.拉倍特里埃用挥霍来形容放债,总觉得守着金钱比放高利贷实惠.所以索缪城的居民只能根据面上的收入估计他们究竟有多少积蓄.于是格朗台先生得到新贵的头衔,那是我们拚命讲平等也抹煞不了的殊荣,他成了当地最举足轻重的纳税人.他经营共有七十公顷的葡萄园,碰上好年景,可以生产七.八百桶好酒.他还有十三处按年成交租的分种地和一座老修道院.为了省钱,他把修道院的门窗连同彩绘玻璃大窗统统用砖砌死,既可以免税,保存也更方便.他还有八.九十公顷草场;一七九三年,他在那里种了三千棵白杨.他现在住的房子也是他买下的产业;这些都是面上的财产.至于他手头的资金,知道大体的数目只有两个人:替格朗台先生放债的公证人克吕旭先生与索缪城里最殷实的银行家格拉珊先生.格朗台只在他认为合适的时候才私下里同格拉珊做点赚钱交易.在内地,要想得到别人的信任,或者若想发财,就得像克吕旭先生和格拉珊先生那样守口如瓶.尽管他们从未向外人说过什么,但他们公然对格朗台先生毕恭毕敬的态度,也足以使旁观者揣度前任市长财力的雄厚.索缪城里人人相信格朗台家有个堆满钱财的秘密金库,并且传说他每天深夜都要去察看成堆的金银,从中得到无法形容的快慰.爱财如命的人看到格朗台的眼睛里透出一股仿佛已被染上金色的黄澄澄的目光,更加相信这事决非虚传.大凡习惯于靠利滚利赚大钱的人,总难免跟色鬼.赌徒或马屁精一样,眼神中自有一些习惯难以界定,躲躲闪闪.贪得无厌.神秘莫测的表情,跟他们有同样癖好的人很容易辨别出来.这种心心相通的暗语好比是着迷于酒色财气的人们之间通用的行话.格朗台先生从来不欠谁的人情;为了收成,要制作一千只酒桶还是五百只酒桶,老箍桶匠是种葡萄的老手,计算起来精确得好象天文学家;他从来不曾打错算盘,每逢酒桶的市价比酒价还高的时候,他总是有酒桶出售,并设法把自己的葡萄酒藏进地窖,等酒价上涨到二百法郎一桶他再抛出,而一般小地主早在五路易一桶时,把酒卖光了.所以格朗台先生取得大家的敬重.一八一一年的收成是臭名远扬的,那年他明智地紧收慢放,把货一点一点卖出去,一次收成就给他二十四万法郎的收入.说到理财的本领,格朗台先生就像猛虎,像大蟒.他懂得躺着.蹲着,耐着性子打量猎物,随即猛扑上去,打开血盆大口的钱袋,把成堆的金币往里倒,接着又静静地躺下,像填饱肚子的蛇,不动声色地.冷静地,按步就班地消化吞下的食物.他从谁跟前走过,谁不感到由衷的敬佩?对他既抱几分敬重,又怀几分恐惧.在索缪城里谁没有尝过他利爪的滋味?抓一下会让你疼得入骨三分.有人为了买地,找克吕旭贷款,利率是百分之十一.有人用期票到格拉珊那里去贴现,先要扣除一笔大得惊人的利息.市面上难得有哪天没有人提到格朗台先生的大名;连晚上街头的闲聊也少不了要谈起他.有些人甚至认为这位种葡萄的老手的殷实家产称得上当地引以为荣的一宝  .所以不止一位做生意的或开客栈的索缪人,得意洋洋地在外地的来客面前吹捧:"先生,我们这一带百万元户有两三家,可是,格朗台先生哪,连他本人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大的家底儿!"一八一六年,索缪城里最擅长计算的人作过估算,这位老先生的地产大约值四百万法郎;可是,要是以一七九三年到一八一七年之间以每年平均收入十万法郎来推算,他手头积攒的现金应该跟他的不动产的价值差不多.所以,当人们打完一局纸牌,或者谈过一阵葡萄收成,最后提到格朗台的时候,自以为聪明的人们会说:"格朗台老爹?......总该有五.六百万吧."倘若遇上克吕旭先生或格拉珊先生在场,听到这话准会答腔: "你倒比我还在行,我可是从来都没有办法知道这个总数."要是巴黎来的客人提到罗启尔德或拉菲特等银行巨头,索缪城的居民就赶紧打听,问他们是否跟格朗台先生一样有钱.若是巴黎人付之一笑,不屑地答道"是的",索缪人就会面面相觑,难以置信地摇摇头.这么大的家产给这位富翁的为人行事披上了金丝编织的外衣.就算最初他的生活起居有些特别曾是人们说话的话柄,那么这话柄早已陈旧得无人再提.格朗台先生的一言一行如今已成为人们判别是非的规范.他说什么话,穿什么衣裳,他的举止,乃至于眨眨眼,都成为当地的金科玉律.人人都像自然学家研究动物本能的作用那样研究格朗台,并能从他最琐碎的动作中发现深邃而无言的智慧.人们说:"今年冬天一定很冷,格朗台老爹戴皮手套了:赶快摘葡萄吧.""格朗台老爹购买进大批板材,今年酒的产量一定可观."格朗台先生从不买肉与面包.他的佃户每星期给他送来足够的食品,阉鸡.母鸡.鸡蛋.黄油和小麦,都是用来抵租的.他有一所磨坊,租用磨坊的人除了缴纳租金外,还亲自登门拿小麦去磨,接着给他送回麸皮和面粉.他们家只雇用一个老妈子,人称大高个娜农,她尽管上了年纪,每到周末还亲自做一家人吃用的面包.格朗台先生早已同菜农商量好蔬菜适时供应的事.至于水果,他的果园收成之多,大部分还要拉到市场去出售.取暖用的木材,是从田园四周作为篱垣的矮树或烂掉一半的老树上锯下来的.佃户们把乱枝截成一段段,用小车运进城,给他在柴房里堆好,讨他说声谢谢.他的众所周知的花销,无非是圣餐费,妻子女儿的衣着花销以及教堂坐位的租金,还有大高个娜农的工钱,买灯烛.给锅子镀锡.纳税.房屋修缮以及作物种植等方面的费用.他最近又买进一片三百六十多公顷的树林,委托一位附近的居民代管,他答应付代管费.自从购置了这片树林,他才吃上野味.老先生生活上十分不讲究,言语不多,通常只用一些简短的现成的句子,轻声说出自己的想法.自从他出头露面的大革命时代起,每逢必须长篇大论或探讨什么问题的时候,他马上会结结巴巴.模棱两可,弄得听的人十分吃力,还不得要领.这种口齿不清.前言不搭后语.思路凌乱的连篇废话,缺乏起码的逻辑,人家认为是他缺乏教育所致,其实他是装出来的.在我们下面的故事中,一些情节足以说明这一点.另外,凡遇到生活难题和商业难题要他对付.要他解决,他惯于搬出四句像代数公式那样准确的口诀,说:"我不知道,我不能够,我不愿意,等着瞧吧."他从来不说"是"或者"不是",更不会写下一些字据.有人跟他说话,他只是冷冷地听着,右手托住下巴颏儿,肘弯支在左手背上;而且不管什么事,他拿准主意之后就决不反悔.哪怕一笔微不足道的生意,他都会盘算半天.当他的对手经过一番勾心斗角的谈判,自以为没有露出半点口风,而其实已给他摸清底细,他却回答说:"这事我得跟内人商量商量,现在不能作出决定."他的妻子早已被他压迫得成了百依百顺的奴隶,在生意上却是他最合适的挡箭牌.他从不上别人家作客,也从不肯应邀赴饭局或请客吃饭.他从不大声说话,仿佛什么都讲节俭,连动作都力求省劲.由于他始终尊重所有权,所以他决不乱动别人的东西.然而,尽管他说起话来细声细气,举止稳重,箍桶匠的谈吐和习惯仍然不免有所流露,尤其在家里,不像在别的地方那样因顾忌而克制自己.体格上,他身高五尺,肥胖,结实,腿肚子的围长足有一尺,膝盖骨鼓溜溜地像个大结,肩膀宽阔;圆脸,皮色乌亮,布满了小麻点,下巴挺直,嘴唇没有一点曲线,牙齿很白,眼睛里透出冷酷,像是要吃人.索缪城里的人称之为蛇眼.脑门上皱纹密布,堆起一道道颇具奥妙的横肉,不知深浅的青年人拿格朗台先生开心,把他发黄变灰的头发称做雪里藏金.他的鼻尖肥大,顶着一颗布满血丝的肉瘤,有人不无道理地说这里包藏着一堆刁钻的主意.这副长相显出阴险的精细,从不感情用事的清正与他的自私自利;他的感情只专注于吝啬的乐趣与对女儿欧叶呢的怜爱,这是他唯一的继承人,是他心目中真正疼爱的宝贝.他的言谈举止,乃至于走路的姿态,总之,他身上的一切,都显出由于事业上始终一帆风顺而养成的一种自信的习惯.所以,格朗台骨子里有着一股铁石般的硬脾气,但表面上却平易近人.他的衣着始终如一,一七九一年是什么装束,今天还是什么样的装束.结实的鞋子,鞋带也是皮的;一年四季,他老穿一双毛料袜子,一条栗壳色粗呢短裤,在膝盖下面扣上银箍,黄褐两色交替的条绒背心,纽扣一直扣到下巴颏,外面一件衣襟宽大的栗壳色上衣,脖子上打一条黑色的领带,头上戴着一顶宽边教士帽.他的手套跟警察的手套一样结实,要用到一年零八个月之后才换,为了保持整洁,他总以一种定规的动作,?  咽痔  追旁诿毖氐耐桓霾课?索缪城里的人知道关于这位神秘人物也只有这些而已.
  城里仅有六位居民有资格出入他的公馆.前三位中最起眼的人物是克吕旭先生的侄子.自从这位青年当上索缪初级法庭的庭长后,他在克吕旭的姓名之后,又加上了蓬丰这一称呼,而且力求让蓬丰的身价超过克吕旭,他的签名已改成克.德.蓬丰.辩护律师一旦冒失地照旧叫他克吕旭先生,出庭时立刻就会后悔自己糊涂.凡是称他庭长先生的人都能得到他的保护,他对叫他德.蓬丰先生的人更报以满意的微笑.庭长先生三十二岁左右,有一处名叫蓬丰的地产,年收入七千法郎;他还在等着继承两位老叔的遗产,一个是克吕旭公证人,另一位是克吕旭神父,图尔城里圣马丁大教堂的教士会成员,这两人据说都很有钱.三位克吕旭靠许多本家弟兄撑腰,外加同城里的二十来家多多少少亲戚关系,与从前佛罗伦萨的梅迪契家族一样,俨然结成一个私党;而且同梅迪契家族有帕齐家族这个宿仇一样,克吕旭叔侄也有自己的对头.德.格拉珊太太有一个二十三岁的儿子,所以常热心地来陪格朗台太太打牌,走动很勤,希望自己心爱的儿子阿道尔夫能同欧叶妮小姐结亲.银行家德.格拉珊先生极力促成妻子的阴谋,暗中不断给老财迷一些好处,决战的关头总能及时赶到前线.这三位格拉珊也有自己的同伙.本家弟兄与忠实的盟友.在克吕旭这一方,神父是智囊,由当公证人的兄弟全力支持,激烈地同银行家的太太争夺地盘,力图把格朗台的大笔遗产留给自己的侄儿庭长.克吕旭与格拉珊两家明争暗头的目标,就是欧叶妮.格朗台小姐的嫁奁;这事在索缪城里早已 成为家家户户的热门话题.格朗台小姐要嫁给庭长先生呢,还是阿道尔夫.德.格拉珊?众说纷芸.有些人的答案是:格朗台先生既不会把女儿许给庭长,也为会把女儿许给德.格拉珊少爷.他们说,老箍桶匠野心特别大,要找个贵族院的议员当女婿,凭着一年三十万法郎的收入当陪嫁,谁还会计较格朗台家过去.现在和将来的酒桶生意?另一些人则反驳说,德.格拉珊本来就是贵族世家,有钱有势,阿道尔夫又是仪表堂堂,除非格朗台身边有教皇的侄儿在跟他求亲,跟这样的人家联姻他还能不心满意足吗?但他毕竟是个白丁,因为大家都知道他曾经拿着削木刀做酒桶的事?况且他还戴过"红帽子".更有心计的人提醒说,克吕旭.德.蓬丰先生随时都能出入格朗台家,而他的对头只有星期天才能上门.一些人认为德.格拉珊太太同格朗台家的女眷关系密切,胜过克吕旭叔侄,久而久之她会说动格朗台母女,从而达到自己的目的.另一些却回答说,克吕旭神父是天下最巧于辞令的人,女人和僧侣斗法,正好势均力敌;用索缪城里一位出言俏皮的人的话来说:"他们是力量相当."据当地更熟内情的老人们的看法,像格朗台老爹那样精明的人,绝对不会让家产落到外人的手里,索缪的欧叶妮.格朗台小姐只可能嫁给在巴黎做葡萄酒批发生意十分得法的格朗台先生的儿子.对于这一看法,克吕旭派与格拉珊派异口同声反对:"首先,格朗台老哥儿俩三十年来没见过两次面.其次,巴黎的格朗台先生对儿子抱有非常高的期望.他本人是巴黎城里的一区之长兼议员,又是国民卫队的上校,商务法庭的法官.他一心只想着同拿破仑宠信的那个公候之家联姻,所以他根本瞧不起格朗台,更不承认同是本家一事."方圆七.八十里,甚至在从安茹到布卢瓦的驿车里,人们七嘴八舌,谈起这位富家独女的亲事来,什么话没有?一八一八年初,克吕旭派一度明显地占了格拉珊派的上风.向来以花园.华宅.田庄.河流.池塘.森林而远近闻名的弗洛瓦丰地产,价值三百万法郎.年轻的德.弗洛瓦丰侯爵由于急需现款,不得不计划卖掉.克吕旭公证人,克吕旭庭长与克吕旭神父,在党羽的帮助下,设法打消了侯爵分段出售的念头.公证人劝侯爵:分段出售,必得同投标人打无数次官司才能收齐他们应付的款项;还不如卖给格朗台先生,他能付现钱给你那多好.临了,公证人同侯爵做成这笔皆大欢喜的生意.于是好一片风光美丽的侯爵封地,被吞进了格朗台先生的囊中.索缪城的居民看到格朗台先生办完手续,就把打了些折扣的田价一次付清,没有不惊讶万状.这件新闻一直传播到南特与奥尔良.格朗台先生搭一辆老乡回家的便车,到弗洛瓦丰察看新置的产业,他以主人的身份看了一之后,回到索缪城,认为这一笔投资等于放了一笔利息五厘的贷款,并立刻萌生一个宏伟的设想,打算把他的全部家当都并到这片地产上来,大力发展这片侯爵领地.然后,为了把几乎已经掏空的金库重新填满,他决定把他的树木森林全部砍平,把草场上种植的白杨也都当木材卖掉.
  现在你总该知道人人称格朗台家叫公馆的分量了吧.这房屋惨淡无光,阴森森,静悄悄,坐落在城区的上部,坍塌的城墙脚下.组成门洞的两根与柱和支柱间的拱顶,跟房屋一样,是用凝灰岩砌成的;那是卢瓦尔河边特有的一种白石,质地松软,一般不到二百年就不行了.寒冬酷暑给门洞的拱楣.侧壁,凿出无数大小不一.形状古怪的洞眼,表面上看去就像法兰西建筑常见的那种蛀蚀斑斑的石料,还有几分监狱大门的模样.在门楣的上方,有一长条硬石浮雕,图案代表一年四季,形象已剥蚀,而且通体发黑.浮雕上面有一条接缝的石板,突出在外,上面杂乱地长着些野草,黄色的苦菊,野牵牛花,旋复花,车前草,还有一棵小小的樱桃树,已经很高了.褐色的大门是用整块橡木板做的,到处都有干裂的缝隙,外表很单薄,其实很厚实,上面有一排排对称的钉子,组成几个图案.独扇大门的中间,开了一个装上铁栅的四方门眼,铁条排得十分密,而且锈得发红.像是给下面的门槌提供了装置的原因,这门槌由一个铁环吊在门上,槌头正好敲在一颗大钉的头上,上面刻着一张扮作鬼脸的面孔.长圆形的槌头跟我们老祖宗称之为傻瓜脑袋的钟锤相仿,又好像一个巨大的惊叹号;好稽古的人倘若仔细打量,或许会发现这槌头上还留看当初的丑角形象的痕迹,只是时间太久,花纹早已磨平.装上铁栅的门眼在内乱不止的年月本来是用来张望来客的;如今爱东张西望的人可以从中看到在幽暗发绿的拱顶的尽头,有几级七零八落的台阶,通向一个厚墙围住的花园.潮湿的墙面到处是淋漓的水迹和一簇簇野生的小树,倒也别有情趣.这墙原先是城墙,邻近几家的花园就筑在城墙上面.楼下最起眼的房间是客厅,客厅的入口就对着大门.在安茹.都兰.贝里等地的小城中,客厅的重要性外地人通常是体会不到的.客厅能起多种作用,是穿堂.沙龙.书房.上房和饭厅,是家庭生活的中心,公用的起居室.地段的理发师一年两次到这儿来给格朗台先生理发;佃户.本堂神父.县长.磨坊伙计登门的时候,也是在这儿受到接待.这间屋有两扇临街的窗户,地上铺着地板,四壁有灰色的护墙板,从上到下,整个铺满,而且镶嵌着一条条旧式的分割线;顶上的梁木露在外面,也漆成灰色,梁木间的楼板填上白色的棉垫,如今已经发黄.一座黄铜的老式时钟,镶嵌了螺钿的花纹,点缀着刻工粗糙的白石面料的壁炉架;壁炉架上面挂着一面发出绿光的镜子,边缘削成显示厚度的斜面,把镜子的反光射到哥特式的镂花钢框的四周.壁炉两边各有一座金光闪闪的黄铜烛台,供待客与居家两用:拿掉玫瑰花瓣形的托盘,把烛台的主杆插进一个镶有黄铜的大理石的座子,这铜花黯淡的大理石座子就成了日常用的烛台.老式的座椅包着旧花布,图案内容是拉封丹的寓言,不过不知底细的人看不出上面的主题,因为颜色褪尽,而且补钉摞补钉,原来的图案难以看清.房间的四角放着酒柜之类的角橱,角橱上面还有数层油腻的搁板.一张旧的细木镶嵌的牌桌,放在两扇窗户之间的空档里,桌面上画有棋盘.在桌子上面的墙上挂着一幅椭圆形的晴雨表,黑框四周点缀着金漆的木刻花边,仅仅是久经胆大妄为的苍蝇一再地糟蹋,金漆被蹭得所剩无几了.壁炉对面的墙上挂着两幅水粉肖像,据说身穿法兰西卫队中尉衔军官制服的,是格朗台太太的外公德.拉倍特里埃先生,另一位是已故的让蒂叶夫人,装扮成古装的牧女.两扇窗户都挂着窗帘,用的是图尔出产的红色粗经布,两边由大坠子的黄丝带吊起.这种豪华的装璜同格朗台家的习惯非常不协调,原来这些都是买进这所房屋时就有的;还有镜框.座钟.软垫家具与粉红色的角柜,也都是连房屋一起买下的.离门最近的那个窗户跟前放着一把草垫椅子,椅腿下面加了垫板,以便让格朗台太太坐着就能看见街上的行人.一张褪了颜色的桃木针线桌占满窗下的空间,欧叶妮.格朗台坐的小椅子就放在针线桌边上.十五年来,母女俩天天在这儿安静地消磨日子,手里总是做着活计,从四月春暖时起,到十一月冬季降临时止,年年这样.直至十一月初她们才可以转移到壁炉前歇冬了.只有到十一月初一,格朗台才准许客厅里生火,一到三月三十一日就得熄火,他根本不考虑春寒与秋凉.大高个娜农设法从厨房炉膛里掏出她有意保留下来的木炭,放进烤火炉,让太太小姐抵御初春和深秋时节早晚的寒意.母女俩像女工一样废寝忘食地缝制全家人所需的衣物,整天像女工一样操劳;即使欧叶妮想替母亲绣一条挑花领子,也只能利用自己的睡眠时间,而且还得设法骗来父亲的蜡烛.多年来,老财迷老是亲自分发蜡烛给女儿和娜农使用,同样,日常消费的面包和其他物品,也都由他在早晨分发.
  大高个娜农或许是天下唯一能接受主人如此专制对待的佣人,城里家家户户都羡慕格朗台夫妇能得雇到这么好的老妈子.因为她身高五尺八寸,所以都叫她大高个娜农.她在格朗台家已经做了三十五年.虽然她每年的工钱仅有六十法郎,大家却认为她属于索缪最有钱的女佣之列.一年六十法郎,积攒了三十五年,最近居然有四千法郎存到公证人克吕旭那里,用来准备日后养老.大高个娜农靠长期而持久的积蓄,才凑成了这笔巨大的数目.每个当女佣的,只看到六十上下的老妈子吃喝有靠,很是眼红,却不想想她的这笔血汗钱是当牛做马换来的.二十二岁那年,可怜她还是姑娘的时候,找不到人家落脚,因为她的长相几乎丑得吓人,其实这种看法很不公正:倘若把她的脸安放到榴弹兵的脖子上,一定还能被人赞不绝口呢.但是什么东西都将有个适当的般配.她早先是在一家农庄里放牛的,农庄失火,她失了业,她凭看干什么都不憷的勇气,进城来找差事.格朗台老爹那时想结婚而没有结婚,却已考虑日后成家过日子了.他注意到这个到处吃闭门羹的姑娘了.身为箍桶匠,他判断一个人的体力是十拿九稳的;他盘算下来,觉得这个体格像神话里的大力士那样粗壮的姑娘大可利用.她站着就像一棵根深蒂固的六十年的老橡树,膀粗腰圆,后背四方,一双手像赶大车的,有一说一的诚实与她守身如玉的贞洁一样可靠.雄赳赳的脸上布满疣子,皮色红得像刚出窑的砖头,手臂上青筋暴起,穿一身破衣烂衫,娜农的这副模样并没吓退箍桶匠,尽管他那时还处于见色动情的年龄.他给这可怜的姑娘衣着.鞋袜,供她吃住,给她工钱,又不过分粗暴地使唤她.大高个娜农受到这样的善待,快乐得偷偷哭了,从此忠心耿耿服侍这位把她当作家奴使唤的箍桶匠.她承担全部的家务:做饭,蒸煮东西,下河洗衣裳,洗罢用肩膀扛回来;她天一亮就起床,深夜才睡觉;收割的季节,短工们的吃喝全都由她做,她还帮着监看场地,防备有人捡走掉在地上的葡萄;她如同狗一样忠实地看护主人的财物.总之,她对主人忠心地信服,主人的念头哪怕多么不合情理,她都照办,毫无怨言.一八一一年是多事的一年,收葡萄的季节十分辛苦,格朗台决定把自己的一只旧表,送给在他家做了二十年工的娜农,那是她从主人那里得到的仅有礼物.尽管他经常把自己的旧鞋送给她穿(娜农穿着倒很合脚),但是总不能把三个月才得到一双穿破的旧鞋当作礼物吧.可怜的老丫头由于缺这少那变得非常吝啬,终于使格朗台像喜欢一条狗一样喜欢起她来;娜农也乐得伸长脖子由主人套上颈圈,连颈圈上的铁刺,也扎不疼她了.娜农对格朗台把分给她的面包切得太薄也从无怨言;她高高兴兴地赞同这家人从节制饮食中得到卫生方面的好处,确实从来没人生过病.娜农已跟这家人打成一片:格朗台笑,她也笑;她跟主人一起发愁.挨冻.取暖.干活儿.享有这样的平等待遇,她可以得到多少亲切的补偿啊!主人从来不怪她在树底下贪吃杏子或者酸桃.李子或油柿."吃吧,吃够了算,娜农".遇到果子把树枝压弯的年份,佃户们不得不用水果喂猪,格朗台显得非常大方,不计较这些.从小就受到虐待的农村女子,总算有人发善心收留她,看见格朗台老爹含义模糊的微笑,简直像看到灿烂的阳光一样.而且娜农心地纯朴.头脑简单,仅仅容得下一种感情,一个心眼.三十五年来,她总经常看到自己光着脚,衣衫褴褛地站在格朗台老爹的工场门口,听箍桶匠对她说:"你想要什么呀,好孩子?"而她的感激之情始终同年轻时一样.有几回格朗台先生想,这可怜虫从来没有听到过一句赞扬话,也不知道女人能引发男人什么样的感情,将来被召到上帝面前时,会比圣母玛丽亚更贞洁;想到这些,格朗台动了恻隐之心,看着她,不禁说了句:"可怜的娜农!"老妈子听到这一声感叹,总是用一种难以形容的眼光朝他看一眼.这感叹久而久之构成一条不断的友谊之链,每感叹一次等于给这链条又增添一环.格朗台内心深处的这种怜悯之情,固然让老姑娘感激不尽,但是其中总有点不知何来的恐怖成分.这种财迷才有的残忍的怜悯,固然唤醒了老箍桶匠的种种快感,对娜农而言,却构成了她全部的幸福.谁不会也叫一声"可怜的娜农"啊?只有上帝才能从语气的抑扬顿挫和有所流露的奥妙的惋惜之声中听出谁才是怀有真正慈悲心肠的人.在索缪,很多人家对待佣人要好得多,佣人却仍然对主人不满.于是就产生下面这种议论:"格朗台家对大高个娜农不知下了什么功夫,能使她这样忠心耿耿,简直肯为他们赴汤蹈火!"厨房的窗户对着院子,窗上安装着铁栅,里面总是干净.整洁.清冷,名符其实是守财奴的厨房.没有一种东西会糟蹋掉.娜农洗罢碗盏,收好剩菜,熄灭灶火,便到跟厨房隔着一条过道的客厅去,坐在主人们的身旁绩麻.一支蜡烛就足够全家人一晚的照明.女佣睡在过道尽头只能从墙洞漏进一点光线的黑屋子里.多亏她身子骨结实,睡在这样的窝里竟然毫无亏损.她在那里可以听到日夜都静悄悄的这个家里的一丝一毫的响动,而且如同警犬一样,竖着耳朵睡觉,休息时都不误守夜.
  这幢房子里的其余部分,待故事发展下去的时候再来描述.但对全家最奢华的那间客厅的素描足使人预想到楼上的寒伧 了.
  一八一九年十一月中旬的某天傍晚,大高个娜农第一次生火.那一年的秋天天气一直很温暖.那天恰好是克吕旭党与格拉珊党都熟记在心的节日.所有六位双方的主角准备全副武装到格朗台家的客厅来较阵,比一比谁同这家的交情更深.索缪城里的居民一早就看见娜农跟在格朗台太太和小姐的后面,去教区的教堂看弥撒,他们都知道那天是欧叶妮小姐的生日.所以,克吕旭公证人,克吕旭神父与克.德.蓬丰先生算准了格朗台家该吃罢晚饭的时候,急忙抢在格拉珊一家之前,赶来祝贺格朗台小姐生日快乐.他们三人都捧着从自家的小暖房里摘的大束鲜花.庭长的那束鲜花精心地裹上了白缎带,还带着金色的流苏.那天一早,格朗台先生照例跟往常欧叶妮过生日和命名日一样,趁她还没起床就闯进她的房间,郑重其事地送她一件作为父亲的礼品,十三年来的老规矩,总是一枚希罕的金币.格朗台太太通常送给女儿一件冬天或夏天穿的连衣裙,这得看什么节日.一年两件连衣裙,还有父亲在元旦与节日送给她的金币,构成她一年一小笔约有五六百法郎的收入.格朗台对她把一年的收的收入都攒着非常高兴.这样,他的钱不就等于只换一个储钱罐吗?而且简直等于手把手地教女儿学会吝啬.他有时要问女儿一共攒下了多少金币,里面还包括倍特里埃夫妇留给重外孙女的财产.他说道:"这是你将来陪嫁的压箱钱."压箱钱是一种古老的风俗,如今在法国中部的一些地方还十分盛行.在贝里.安茹一带,姑娘出嫁,娘家或婆家要给她一笔钱,十二枚,或十二份十二枚,或一百二十枚金币或银币,看家境而定.最穷的放羊姑娘出嫁时也要有压箱钱,哪怕用铜钱也行.听说伊苏屯有个富家千金出阁,压箱钱是一百四十四枚葡萄牙金币,不知是娘家给的还是婆家给的,反正现在还有人说起这件事.卡特琳娜.德.梅迪契出嫁时,她的叔叔教皇克莱芒七世送她十二枚价值连城的古代金勋章,作为她和亨利二世成亲的陪嫁.在吃晚饭的时候,父亲看到欧叶妮穿了一身新衣裳显得非常漂亮,便十分高兴地嚷道:"既然是欧叶妮的生日,咱们今天就生火!热热乎乎地,图个吉利."
  "小姐今年一定有喜事,要成亲了,"大高个娜农撤走桌上吃剩的鹅肉时,这么说道.箍桶匠家餐桌上的山珍就是鹅.
  "索缪城里我看没有与她相配的人,"格朗台太太接茬说道,一面胆怯地望着丈夫.她这把年纪,还这样小心翼翼,可见她只有完全看丈夫眼色说话,可怜巴巴的连大气儿都不敢出一声.
  格朗台把女儿打量了一番,快乐地叫道:"她今天过二十三岁的生日,这孩子,得为她操点心了."
  欧叶妮和她的母亲心照不宣地相互看了看.
  格朗台太太是个干瘦的女人,皮色蜡黄,举止缓慢笨拙,像是生来就受暴君统治似的.她大骨骼.大鼻子.大额头.大眼睛,乍看有点像那种失去香味和水份.嚼起来像棉花球那样的果子.发黑的牙齿已经所剩无几,嘴巴四周皱纹密布,下巴颏像鞋头往上翘的木靴.不愧是拉倍特里埃家的后代,她为人极好.克吕旭神父有心找机会说她当年曾经长得不错,她信了.她像天使那样温柔,像被孩子们捉弄的昆虫一样与世无争,虔诚得少有,心境始终坦荡如水,什么都激不起丝毫波澜,心地善良,使人人都可怜她,敬重她.丈夫给她从未超过六法郎的零花钱.她虽相貌可笑,她的陪嫁和她承继到的遗产,给格朗台老爹增添了三十多万法郎的财产,然而她始终打心眼儿里觉得自卑,感到寄人篱下,仰人鼻息;柔和的天性不允许她反抗,她从来不要一分钱,克吕旭公证人要她签署什么文件,她从来不提出什么要求.这种埋在心底的.愚不可及的傲气,这种一直不被格朗台理解.而且一直受到他伤害的慷慨胸怀,支配着她的行为.格朗台太太长年穿一身绿得泛白的连衣裙,而且照例穿上一年;披着一条棉料的白围巾,戴一顶草帽,胸前几乎总系着一条黑色塔夫绸围裙.她很少出门,所以鞋子很省.总之,她从不想为自己要些什么.所以,格朗台有时候良心发现,想到自从上次给她六法郎之后已经很久,便在出售当年收成的契约中规定买主给他太太一些好处,要购货的荷兰人或者比利时人破费四五枚金路易, 这就是格朗台太太年收入中最可观的进账.可是,每当她收下那属于她的五枚金路易时,格朗台常常会对她说,好像他们的钱都是公用的:"你借我一点用好吗?"可怜的妻子乐于为丈夫服务,她的忏悔师告诉她,丈夫是她的老爷,她的主人,所以在冬闲时她总要从所得的好处中拿出一些金币来还给他.格朗台从口袋里掏出五法郎的硬币,作为日常零用与供女儿买针线服饰花销的月钱,扣上钱袋之后,总不忘问一声妻子:"你呢,孩子她妈,你要点什么?"
  "亲爱的,"格朗台太太登时感到一种做母亲的尊严,回答说:"以后再说吧."
  这种崇高纯属多余!格朗台自以为对太太很是慷慨.哲学家们倘若遇到娜农.格朗台太太与欧叶妮这样的人,不是有理由认为上帝的本质,从根本上说,是嘲弄人吗?那天晚饭桌上,第一次提到了欧叶妮的婚事.晚饭后,娜农到格朗台先生的房里去拿一瓶果子酒,下楼时几乎摔一跤.
  "大牲口,"男主人说,"你也会像别人那样摔跤吗?"
  "先生,是您的楼梯不行啦."
  "她说得对."格朗台太太说道."您早该让人来修修了.昨天,欧叶妮差点儿崴了脚脖子."
  "好吧."格朗台看到娜农面色刷白,对他说:"既然今天是欧叶妮的生日,你又差点儿摔跤,你就喝一小杯果子酒压惊吧."
  "真是的,我算赚到了一杯酒."娜农说:"换个别人,这瓶洒早摔碎了;可是我宁可摔断大腿,也要举着瓶子,不让它摔了."
  "可怜的娜农!"格朗台一边说一边给她倒酒.
  "你摔疼了吧?"欧叶妮望着她关切地问,并且慈祥地望着她.
  "不,我打了一个挺就站稳了."
  "好!既然今天是欧叶妮的生日."格朗台说道,"那我就去替你们修修踏脚板吧.你们啊,你们就不会把脚踩在结实的角上!"
  格朗台拿走烛台,让妻子.女儿和女佣坐在除了壁炉里烧得正欢的火苗之外别无亮光的黑暗中.他到烤面包的小间里去找木 板.钉子与木工工具.
  "需要帮忙吗?"娜农听到楼梯那边有敲敲打打的声音,朝那边叫道.
  "不用!不用!这事我在行."老箍桶匠回答.
  格朗台正在亲自修补虫蚀的楼梯时,想想年轻时的往事,尖声地吹起口哨来.这时,克吕旭叔侄敲门来了.
  "克吕旭先生吗?"娜农从门眼里往外望望,问道.
  "是我,"庭长说道.
  娜农打开大门,要不是壁炉里的火光照在门洞上面,他们根本看不清客厅的门口,
  "啊!你们是祝贺生日来的,"娜农闻到了花香,说道.
  "对不起,诸位."格朗台听出了朋友的熟悉声音,朝外间喊道,"我马上就来!不怕见笑,我在亲自动手修楼梯踏板呢."
  "不忙,不忙,格朗台先生,煤黑子在家,大小是市长."庭长引经据典地说,独自呵呵地笑了,他得意洋洋是因为无人知道这句话的来历.
  格朗台太太与小姐起身迎客.庭长趁屋里没有灯火,悄悄对欧叶妮说:"请允许我,小姐,在您生日的今天,祝福您年年快乐,身体健康!"
  他献上一大束索缪城里少有的鲜花,接着,捏住女继承人的臂肘,在她的脖子两边各亲一下,那样的巴结让欧叶妮羞臊不堪.庭长像一颗生锈的大铁钉,认为这就叫求爱.
  "不用拘束."格朗台进来,说道:"就跟您平时过节一样,庭长先生."
  "可是,"捧着一束鲜花的克吕旭神父回答,"只要能跟您的女儿在一起,我的侄子觉得天天在过节呢."
  神父吻了一下欧叶妮的手.克吕旭公证人则老实不客气,吻了吻姑娘两边的腮帮,说:"真是岁月不饶人!年年十二个月."
  格朗台把蜡烛放到座钟面前,他要是觉得哪句笑话有意思,就会三番五次地说个够.他接过公证人的话头,说:"今天托欧叶妮的福气,咱们也来个灯火齐明吧."
  他小小翼翼地摘下烛台上的每根杈枝,给灯座安上托盘,又从娜农手里接过一支卷在纸头里的新蜡烛,把它插进烛座洞里,插妥后,点亮蜡烛,然后坐到妻子的身旁,把三位来客.女儿和两支蜡烛逐个儿地看过来.克吕旭神父矮小肥胖,混身是肉,戴着平塌塌的茶色假发套,模样好比在赌钱的老太婆,他把穿着一双银搭扣的结实皮鞋的脚往前一伸,问道:"格拉珊家没人来吗?"
  "还没来."格朗台回答道.
  "他们还会来吗?"老公证人扮了个鬼脸,问道.他那张布满麻坑的脸像一把漏勺.
  "我想会来的."格朗台太太肯定地说道.
  "你们的葡萄收完了吗?"德.蓬丰庭长问格朗台.
  "都收完了!"葡萄园主说着,站起来,在客厅来回走,而且像他说"都收完了"那句话那样,得意地挺了挺胸.从跟厨房相通的过道那边的门看过去,他瞅见娜农坐在炉灶旁,点了一支蜡烛,准备绩麻,有意不来打搅主人们过节."娜农,"他踱到过道里说道,"请你把灶火.蜡烛熄灭,到我们这里来好吗?天晓得!客厅里多的是地方,还怕挤不下你吗?"
  "可是,先生,您有客人呀."
  "你哪点比不上他们?他和你们都是上帝平等地创造的."
  格朗台又回到庭长面前,问道:
  "你田地里的收成全部卖出去了吗?"
  "没有,说实话,我存心不卖.现在酒价固然不错,放上两年,还会更好.您知道,地主们都发誓要推行按质议价.今年,比利时人占不了咱们的便宜了.他们这回不买,嘿!下回还得来买."
   "不错,可是咱们得齐心."格朗台的语气,让庭长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会暗地里谈生意吗!"克吕旭心里暗想.
  正在这时,一声门锤宣告德.格拉珊一家三口驾到;格朗台太太只好打断同克吕旭神父刚开了头的话题.
  德.格拉珊太太是那种矮小.活泼的女人.她圆头圆脸,白里透红,多亏内地那种修道院式的饮食起居以及恪守妇道的生活习惯,虽然已四十上下,倒还保养得不显老.这种女人就像晚春时节迟开的玫瑰,花瓣间有一股说不出的凉气,香味也很淡薄.她的穿戴非常讲究,款式都是从巴黎摘来的,索缪城里的时装拿她当标准,她还常常在家里举行晚会.他的丈夫在帝国禁卫军中当过军需官,在奥斯特利茨战役中受了重伤,退伍回家;他对格朗台虽然很看重,但他始终保持着豪迈的军人气质.
  "您好,格朗台."他说着,向葡萄园主伸过手去,并且端起架子,他一向用这种架子来显示比克吕旭叔侄优越."小姐."他招呼过格朗台太太之后,又对欧叶妮说,"您总是又漂亮又娴静,我实在想不出还能想出别的方法祝您得到什么美德."说罢,他从听差的手里接过一只小礼盒,送给欧叶妮,盒子里装着一株好望角的石南花,最近才由人带到欧洲来,真是罕见之物.
  格拉珊太太亲热的吻了吻欧叶妮,握着她的手,说:"我的一点小意思,让阿道尔夫献给你."
  一个身材高大的金发青年,走到欧叶妮的跟前,亲了亲她的面颊,献上一只镀金针线盒;虽然盒面纹章考究,并且刻上了哥特体的两个字母,代表欧叶妮.格朗台的姓名,看起来做工精巧,其实是件十足的膺品.这青年面色苍白.模样娇弱,举止相当文雅,外表腼腆;他去巴黎学法律,最近除了膳宿之外,竟然花掉上万法郎.欧叶妮打开针线盒,感到万分惊喜,那是一种让女孩子脸红.高兴得止不住混身哆嗦的快乐.她转头望望父亲,像是问父亲,能不能收下这份厚礼.格朗台先生说:"收下吧,女儿!"那语调简直可以让一个演员顿时感到成为名角.克吕旭叔侄三人看到守财奴的独女用这样快活.这样兴奋的目光盯住阿道尔夫.德.格拉珊,就像得到无价之宝一样,不禁目瞪口呆.德.格拉珊先生给格朗台抓了一撮烟,自己也捏了一些塞进鼻孔,抖了抖落在蓝色上衣扣眼边荣誉团勋章绶带上的烟末,然后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克吕旭叔侄,那表情仿佛说:"瞧我这一手!"格拉珊太太向蓝花瓶里克吕旭叔侄带来的鲜花好一番打量,好像在寻找那三位还带来什么礼物似的,那表情跟喜欢取笑的女人有意装糊涂一样.在这样一种微妙的情况下,克吕旭神父离开围坐在炉火前的众人,径自和格朗台走到客厅的那一头,离格拉珊夫妇最远的窗子边,凑到守财奴的耳朵边说:"那几位简直把钱往窗外扔.""那有什么,反正是扔进我的地窖."葡萄园主回答道.
  "您就算想给女儿打造一把金剪子,您完全付得起的."神父说.
  "我给她的东西比金剪子还贵重."格朗台说道.
  "我那位宝贝侄儿真是笨极了."神父望着庭长,心里这样想道.只见庭长乱蓬蓬的头发,把发紫面皮的相貌弄得更难看了."他就不会想出更新奇的花招,惹欧叶妮开心呢?"
  "格朗台太太,咱们打牌玩吧."德.格拉珊太太说道.
  "今天人都到齐了,够开两桌呢......"
  "既然今天是欧叶妮的生日,你们都玩摸彩的游戏吧."格朗台老爹说,"让两个孩子也参加."老箍桶匠从不参加任何赌局,所以他指的是自己的女儿和阿道尔夫."来吧,娜农,摆桌子."
  "我们来帮你摆,娜农小姐."德.格拉珊太太高兴地说.她为博得欧叶妮的欢心而开心极了.
  "我从来没这么高兴过."财主的独女对她说."我哪儿也没有见到那样漂亮的东西."
  这是阿道尔夫从巴黎带回来的,并且还是他亲自挑选的呢."德.格拉珊太太附在身边.
  "好,由你干去,诡计多端的鬼婆娘!"庭长心想,"一旦你有官司落到我的手里,你也罢,你丈夫也罢,你们决不会有好下场."
   公证人坐在一旁,神情泰然地望着神父,心想:"德.格拉珊一家白费劲.我的财产,加上我老兄的财产和侄儿的财产,加在一起有百十来万.格拉珊总共还不到这数的一半.他们也有女儿要出嫁,他们愿送什么礼就送吧.格朗台的独生女儿和她受下的礼物迟早都会落到我们的手里."
  八点半,两张牌摆好了.漂亮的德.格拉珊太太总算把儿子安排到欧叶妮的身边.这一幕的登场人物外表平平淡谈,其实都一心在想着钱.各人手里拿着标有号码的花纸板和蓝色玻璃骰子,仿佛都在听老公证人说笑话......他每抽一个号总是要开句把玩笑,......其实都在想格朗台的几百万家财.老箍桶匠洋洋自得地看看德.格拉珊太太帽子上的粉红色羽毛和款式新潮的衣着,看看银行家威武的面孔,又看看阿道尔夫,看看庭长.神父和公证人,心中不禁想道:"他们全都是看中我的钱才来的,为了我们女儿,他们来这里受罪,活该!我的女儿才不会嫁给他们这号人呢.他们只不过是我用来钓大鱼的铁勾而已!"
  在这间只点了两支错烛的灰色的旧客厅里,一家人竟然笑声不断.娜农绩麻的纺车吱吱呀呀,像是在给笑声伴奏,但是只有欧叶妮和她母亲的笑才是由衷的;打着小算盘的,关注着大利益;年轻的姑娘在友好表示的重围中,完全不知道那些奉承.恭维都只是个计谋,她其实像被人下了高价赌注的射击目标,同枪口下的小鸟没有什么区别.凡此种种,使这一幕活剧更显得可悲可笑.这原是时时处处都在搬演的活剧,只是在这儿演得最露骨罢了.格朗台利用两家人的假殷勤谋取巨利,他的行为统制全剧,并点明主旨.他不就是现代人信奉的唯一的上帝......法力无边的金钱......的独一无二的体现吗?人生的温情在这儿只居于次要地位,只拨动了娜农.欧叶妮和她母亲三个人的圣洁的心弦.况且,她们多么天真,多么无知!欧叶妮和她母亲根本不清楚格朗台有多大的家底儿,她们判断事物只凭自己一点点少得可怜的想法,既不看重金钱,也不看轻金钱,她们手头没有钱,也习惯了.她们的情感,虽然无形中受到损害,但仍很活跃;她们生存的这点奥秘使他们在这一群唯利是图的人中间形成古怪的例外.人的处境多么的可怕呀!没有一种快乐不来自无知.格朗台太太中了十六个铜板的大彩,在这间客厅里还无人享有过这样的好运气,娜农看到太太把这一大笔彩金装进口袋,止不住笑了.这时,大门口忽然响起门锤敲击声,砰的一声吓得太太们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这样敲门的,准不是索缪人."公证人说道.
  "哪能这样敲呀?"娜农说."想把门敲烂吗?"
  "是哪个混账!"格朗台嚷道.
  娜农从两支蜡烛中拿走一支,前去开门;格朗台陪着她一起出去.
  "格朗台,格朗台!"他的妻子感到有点害怕,追上去喊道.
  赌桌上的众人面面相觑.
  "咱们也去看看吧,"德.格拉珊先生说."这样敲门肯定是来者不善."
  德.格拉珊先生刚模糊瞅见一个年轻男子,后面跟着驿站的脚夫,拎着两个大行李箱和拖着几个铺盖走进大门.这时格朗台突然转身,对太太说:"你们玩你们的,格朗台太太,我来招呼客人."说罢,他便从外面拉上客厅的门.乖巧的赌徒们就重新回到赌桌上,但却没有继续抓彩.
  "是不是索缪城里的人?"德.格拉珊太太问她的丈夫.
  "不是,是从外地来的."
  "肯定是巴黎来的."公证人掏出一只两指厚.形状像荷兰战舰的老怀表,瞅了一眼,说:"敢情!现在九点钟.真该死!交通局的驿车倒从不晚点."
  "来的是年轻人吧?"克吕旭神父问道.
  "没错,"德.格拉珊先生答道."他带来的行李至少有三百公斤."
  "娜农怎么还没进来?"欧叶妮问说.
  "一定是你们家的亲戚."庭长说.
   "咱们玩咱们的."格朗台太太提高嗓门,亲切地说道."从格朗台的语言中,我觉得他心里不痛快.万一发觉咱们在议论他的私事,他肯定会不高兴的."
  "小姐."阿道尔夫对坐在他身边的欧叶妮说,"那人一定是您的堂弟.我在纽沁根先生家的舞会上见过,很英俊的年轻人......"阿道尔夫没有往下说,他的母亲狠狠踩了他一脚,大声地要他拿出两个铜板下注."还不闭嘴,大笨蛋!"她又凑到他的耳朵边悄声说.
  这时格朗台回来了.但大高个娜农没有跟着进来.她的脚步声和脚夫的脚步声在楼梯上咚咚地响着.跟在格朗台后面的,是刚才引起人们那么好奇.并且触动大家活跃想象力的不速之客.他的来临,像一只蜗牛跌进蜂窝,又像一只孔雀闯进农家黑暗的鸡埘.
  "坐到壁炉跟前去烤烤火吧."格朗台对他说.
  年轻的客人就在坐前向大家文质彬彬地鞠了一躬.男士们也都欠身还礼,女士们则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您冷了吧,先生."格朗台太太说道,"您是从......"
  "婆婆妈妈!"正在看信的老葡萄园主猛抬起眼皮,打断太太的话,"让他先喘喘气!"
  "可是,父亲,客人或许需要什么呢?"欧叶妮说.
  "他自己有嘴."葡萄园主厉声回答.
  这种场面只有那位生客感到意外,其余的人早已看惯老头儿的专横.然而,生客听到母女俩同老头儿的两次对答,坐不住了,他起身背对着壁炉,翘起一只脚烤鞋底儿,并对欧叶妮说道:"堂姐,谢谢你的关心,我在图尔吃过晚饭了."他又望着格朗台说:"我什么都不需要,也一点都不累."
  "先生是从巴黎来的?"德.格拉珊太太问.
  夏尔......巴黎格朗台先生的儿子就叫这个名字......听到有人问话,便拈起那片用一条金链挂在领子上的镜片,往右眼前一夹,看看桌上的东西,又看看桌子周围的人,还用极不易被人察觉到的目光,朝德.格拉珊太太那边照了一眼;待他看清一切之后,回答说: "是的,太太."他又对格朗台太太说:"你们在玩抓阄吧,伯母,请你们继续玩吧,这么好玩的游戏,不玩太扫兴了."
  "我早知道他就是她的堂兄弟."德.格拉珊太太一面想,一面向巴黎客人抛去一串媚眼.
  "四十七!"老神父高声叫道:"德.格拉珊太太记分呀,这不是您的号吗?"
  德.格拉珊先生把骰子放到太太的纸板上.德.格拉珊太太被一连串不祥的预感缠住了心,一会儿盯着巴黎来的堂兄弟,一会儿又打量欧叶妮,竟然忘了摸彩.年轻的独生女儿不时偷偷地看一眼堂弟,银行家太太从她的眼中不难看出一种"升调",一种越来越惊奇的神情.
  夏尔.格朗台先生,二十二岁的英俊青年,这时恰与土里土气的内地人形成古怪的对比.他的贵族气派引起了他们的反感,这倒也罢了,他们还要研究他的举止言谈,以便取笑.这一点,需要作一些说明.二十二岁的青年人不免有些孩子气,显得稚气未脱.也许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会像夏尔.格朗台那样不知深浅.几天前,他的父亲要他到索缪的伯父那儿去住几个月.巴黎的格朗台先生那时可能想到的是欧叶妮.夏尔有生以来第一次来内地,他是想要到内地来显示显示时髦青年的"帅"气,以自己的阔绰让县城里的人自愧不如,从而在当地首开风气,引进巴黎生活中的新意.归根到底一句话,他要在索缪比在巴黎花更多的时间来刷指甲,在衣着方面有意极端讲究.其实有些俊小伙子有时为了显得更潇洒故意不修边幅.所以夏尔带来了巴黎最漂亮的猎装,最漂亮的猎枪,最漂亮的长刀,最漂亮宾刀鞘;也带来了一件件做工非常精致的背心:灰的.洁白的.金壳虫色的,金光耀眼的,镶水钻的,云纹缎的,叠襟的,叉领的,直领的,翻领的,从上到下有扣的,全副金纽扣的;还带来了当时流行的各种硬领和领带,名牌布伊松的两套服装和面料极其细软的内衣,以及公子哥儿使用的各种各样的小东西,其中包括一个玲珑剔透小文具盒.那是女人中最可爱的女人......至少他 认为如此......一位名叫安奈特的阔太太送给他的.她此刻正陪着丈夫在苏格兰旅游,烦恼不堪,为了消除某些嫌疑,目前不得不牺牲个人的幸福,好在他随身携带了非常漂亮的信笺,可以每隔半个月就给她写一封信.总之,巴黎奢华生活的全套行头,他尽可能都带全了;从开始决斗用的马鞭到结束决斗用的刻工精细的手枪,凡是一个游手好闲的青年在上流社会混日子所必备的各种用具,他应有尽有.父亲嘱咐他独自出门,节俭为要,所以他就包了一辆轿式驿车,还庆幸那辆特地定做的轻巧舒适的轿车不致于在这次旅行中弄坏,因为他是准备用它明年六月到巴登温泉去与自己的情人,高贵的安奈特太太相会的.夏尔计划在伯父家会见上百名客人,到伯父的森林去打猎,在伯父家过上庄园主的生活;他到索缪城打听格朗台,仅仅是为了打听去费洛瓦丰怎么走,没有想到伯父就住在城里;等他知道伯父就住在城里,他想当然地认为伯父家必定是堂皇的楼房.第一次到伯父家,总得体面些才行,不论住在索缪或弗洛瓦丰,衣着方面必须搭配得体,故而他的旅行装束力求漂亮.讲究,用当时人们形容一件东西或一个人美得无可挑剔的口头禅来说,叫最可人疼了.在图尔,他让理发师把他那一头美丽的栗壳色的头发重新烫过;他还换了一件衬衣,系上一条黑缎领带,再配上圆边硬领,把他那张笑眯眯的白净脸蛋衬托得更加讨人喜欢.一件只扣上一半纽扣的旅行外套裹住细腰,露出里面一件高领羊绒背心,羊绒背心里面还有一件白背心,怀表随便地塞在衣袋里,短短的金表链固定在一个扣眼上面.灰裤子的扣子开在裤腰两边,边缝用黑色的丝线绣出图案,更显出款式的大方.他风度翩翩地挥动着手杖,刻花的金手柄一点也没有减弱灰色手套的新颖风采.他那顶鸭舌帽更是雅致上乘.只有巴黎人,只有上流社会的巴黎人才能打扮得这样繁琐而不贻笑大方,使种种无聊的服饰和点缀搭配得非常协调,再加上他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气派,真有一股腰里掖着手枪,怀里拥着美人,自怀百发百中的绝技的青年人的帅劲儿.现在,你要是想真正了解索缪人和巴黎青年彼此间的区别,完全看清这风度翩翩的不速之客,在这 灰溜溜的客厅里面,在构成家庭场景的这些人中间,投射何等强烈的光芒,那你就想象一下克吕旭叔侄的怪样吧.他们三人都吸鼻烟,早已不在乎鼻涕邋遢,不在乎衬衣前襟上斑斑点的黑色烟渍,领口皱皱巴巴的,褶裥发黄显脏;软绵绵的领带系上不久就歪歪扭扭得像根绳子.他们有数不清的内衣,每件衬衣一年只需要换洗两次,其余时间都在柜子里压着,任凭岁月留下发旧发灰的印迹.在他们身上邋遢和衰老相得益彰.他们的面孔跟穿旧的衣裳一样憔悴,跟他们的褥子一样皱皱巴巴,显得迷惑而麻木,像存心扮鬼脸似地丑陋不堪.其余的人也都不讲究衣着,都不成套,缺乏新鲜感.外省人的打扮都差不多,他们无意中都不再在乎衣着;穿衣戴帽,他们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只会算计一双手套多少钱之类的小算盘.这倒跟克吕旭叔侄的不修边幅十分协调.格拉珊派和克吕旭派都讨厌时装只在这一点上,他们的见解才完全相同.巴黎客人端起夹鼻镜片,打量客厅里古怪的摆设,端详楼板梁木架的花色,护墙板的调子,换句话说,打量护墙板上数量多得足以标点《日用大全》和《箴言报》的苍蝇屎,这时牌桌上的赌客也立刻抬头好奇地打量他,那表情就像在看一只长颈鹿.对于时髦人物并不眼生的德.格拉珊父子也跟牌桌上的人们一起表示惊讶,也许是因为受到众人情绪的感染,或许是以此表示赞同众人的反应,他们对周围的同乡使了几下嘲弄的眼色,好象说:"巴黎人就是这样的."大家尽可以细细端详夏尔,不必害怕得罪主人.格朗台早已拿走牌桌上唯一的一支蜡烛,走到一边去专心读信,顾不上招呼客人,更顾不上他们的兴致所在.欧叶妮从未见过衣着和人品如此漂亮大方的男子,以为堂兄弟是从众天使队里跌进尘世的仙人.她闻到堂弟鬈曲秀美.油光锃亮的头发里散发出阵阵幽香,心里十分高兴.她恨不能去摸一下那副漂亮精致的皮手套.她喜欢夏尔的小手,夏尔的皮色,夏尔细腻而清秀的五?  ?如果说,上面的叙述大致概括了这潇洒倜傥的青年给她留下的印象,那么,一见之下,她心头自然会产生一阵阵回肠荡气的激动之情,就像是毛头小伙子在英国生产的纪念品上看到威斯托尔笔下品貌卓绝的仕女形象,经过芬登刀法熟练的版画复制,生怕往羊皮封面上吹一口气就会把那些天仙般的形象吹走似的.欧叶妮到底没有见过世面,整天忙于帮父亲缝袜子.补衣裳,在这些油腻的破烂堆里过日子,冷清的街上一小时也难得见到一个行人.夏尔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帕,是如今正在苏格兰旅游的那位阔太太亲手缝制的.为了完成这件漂亮的作品,心上人花费了多少小时的心血?她为了爱情,也怀着爱心,一针一线细细绣成.欧叶妮望着堂弟,看他是不是真舍得使用.夏尔的态度,一举一动,拿夹鼻镜片的姿势,以及对欧叶妮刚才喜欢得了不得的那只针线盒故意流露出不屑一顾的鄙薄神情中看出,显然他认为那只盒子是一件一钱不值的.俗不可耐的东西.总之,凡引起克吕旭和格拉珊们极度反感的一切,她都觉得十分中看,甚至于上床之后,她仍遐想着三亲六故中竟会有这么一只引动人心的金凤凰,高兴得久久难以入眠.
  抓阄的速度放得很慢,不久便索性不玩了.大高个娜农走进客厅,大声说道:"太太,待会儿给我被褥,以便让我给客人铺床."
  格朗台太太连忙起身跟娜农走了.格拉珊太太悄声说:"咱们把钱收起来,不玩了."各人于是收回放在破掉一只角的旧碟子里的两个当赌注的铜板,一起来到壁炉前聊了一会儿.
  "你们不玩了吗?"格朗台仍在看信,问道.
  "不玩了,不玩了."格拉珊太太回答,坐到夏尔的身旁.
  欧叶妮第一次受到一种陌生感情的触动,她像少女一样,忽然萌生一种想法,于是也离开客厅,帮母亲和娜农铺床去了.如果这时遇到一位高明的忏悔师,她一定会供认自己既没有想到母亲,也没有想到娜农,她只是坐立不安地要去看一看为堂弟准备的卧室,她要为堂弟张罗张罗,放几样东西进去,以免尽量考虑周到,有所遗漏,使那间卧室既漂亮又干净.欧叶妮认为堂弟的爱好思想只有自己才懂得.果然,她非常及时地向以为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的母亲和娜农证明:一切都得重新弄过.她提醒娜农去拿点炭火,用暖床炉来暖暖被褥;她亲自给旧桌子铺上桌布,并且嘱咐娜农每天一早要 换洗.她说服母亲,务必把壁炉里的火升旺;她自作主张,让娜农去搬一大堆木柴上来,堆放在走廊里,不必告诉父亲.她还跑下楼去,从客厅的角柜里拿出一只古漆盘子,那是已故的德.拉倍特里埃先生的遗物,盘子里面还有一只六角水晶杯,一把鎏金剥蚀的小羹匙和一个刻着爱神形象的玻璃古壶.欧叶妮洋洋得意地把这套器皿放在卧室的壁炉架上.她在这一会儿涌上心头的主意之多,是她出世以来的全部思想活跃的总和.
  "妈妈,"她说,"堂弟准受不了蜡油的气味.咱们去买白蜡烛吧......"说完,她像小鸟一样跑去,从她的钱包里拿出这个月的零花钱一枚五法朗的硬币."娜农,给你."她说,"快买去吧."
  "你父亲会怎么说?"格朗台太太看见女儿手里拿着格朗台从弗洛瓦丰庄园带回家的一只糖缸,那是塞弗尔古窖烧制的细瓷器,吓得厉声反对:"况且,哪儿有糖啊?你真是疯了."
  "妈妈,娜农会去买糖的,她刚好要去买白蜡烛."
  "那你父亲呢?怎么跟他交待?"
  "他的侄儿连一杯糖水都喝不上,合适吗?再说,他也不一定会注意到."
  "可是什么事情都不会逃过你父亲的眼里的."格朗台太太摇头叹道.
  娜农有点犹豫了,她知道主人的脾气.
  "去吧,娜农,既然今天是我的生日!"
  娜农第一次听到小姐讲笑话,不禁哈哈大笑,照她的吩咐去了.正当欧叶妮和她的母亲竭力把格朗台指定给侄儿住的那间卧室收拾得尽可能漂亮时,夏尔已成为德.格拉珊太太大献殷勤的目标,她百般撩拨夏尔.
  "您真有胆子,先生,"她说,"居然丢下京城里的吃喝玩乐,到索缪来过冬.不过,如果您不觉得这里太可怕的话,这里倒也还有能够消遣娱乐的地方."
  她向夏尔抛过去一个地道的内地式的媚眼.在内地,妇女们习惯于过分的持重,过分的严谨,反而使她们的眼光中流露出一种僧侣所独有的贪得无厌的神情,因为在僧侣们看来,凡娱乐都类似偷盗或罪过.夏尔在这间客厅里感到抑郁得很.他设想伯父住在宽敞的庄园里,过着豪华的生活,这客厅离他的想象实在太远.待他仔细观察过德.格拉珊太太之后,他总算看出一点巴黎女子的痕迹.德.格拉珊太太的话里有一种邀请的意味,他便客气地跟她接上话茬,自然而然攀谈起来.谈着谈着格拉珊太太便降低了声音,让声音同她谈话的机密性保持一致.她和夏尔都有同样的需要,都想说说知心话.因而,在调情闲扯和正经说笑了一会儿之后,能干的内地太太趁别人热衷于谈论当前索缪人最关心的酒市行情之际,相信别人不会听到她的悄悄话,便对夏尔说:"先生,如果您肯赏光,屈尊光临寒舍,我的先生和我将不胜荣幸.索缪城里只有在舍间才遇得到商界巨头和贵族子弟.商界和贵族圈子我们都有份,他们也只情愿在我们家碰头,因为玩得开心.我不客气地说一句:外子在商界和贵族圈子里都受到尊重.所以,我们一定能让您在索缪小住期间消烦解闷的.倘若您整天窝在格朗台先生家里,哎唷,您会烦成什么样儿呀!您的那位伯父钻在钱眼里,只惦记着他的葡萄秧,您的伯母笃信天主,此外就糊涂得什么事儿都弄不清,再说您的堂姐是个小傻丫头,没有受过教育,平庸得很,也没有什么嫁妆,整天在家缝补破衣烂衫."
  "这个女人不错."夏尔一面同娇声娇气的德.格拉珊太太对答应酬,一面心中这样想着.
  "我看,太太哎,你要独霸这位先生了!"又肥又大的银行家笑着说.
  公证人和庭长听到这句评语,也凑趣说了几句有点刁钻促狭的俏皮话来调侃.只是神父心怀叵测地看看他们,捏了一撮鼻烟,又把烟壶让了让在座的人,说了句概括人家思想的话:"谁能比格拉珊太太更称职地在这样一位先生面前给索缪城争光呢?"
  "啊!这话说的,神父大人,您这算什么意思?"德.格拉珊先生反问道.
   "先生,我这句话对您,对您的太太,对索缪城以及对这位先生都是一片好心."狄猾的老人说到最后,转身望了望夏尔.
  老克吕旭神父假装没有注意夏尔和德.格拉珊太太在说私房话,事实上他早猜出他们谈话的内容.
  "先生,"阿道尔夫终于装作很随和的样子,对夏尔说,"不知道您是不是还记得我;在纽沁根男爵家的一次舞会上,我曾有幸见过您......"
  "记得,先生,我记得."夏尔答道.他惊奇地地发现自己已成为大家注意的目标.
  "这位先生是您的儿子吗?"他问德.格拉珊太太.
  神父表情不屑地瞅了她一眼.
  "是的,先生,"她回答.
  "在巴黎时,您还很年轻吧?"夏尔问阿道尔夫.
  "有什么办法,先生,"神父说道,"我们总是等孩子一断奶,就送他们到繁华世界去见见世面."
  德.格拉珊太太大有深意的望了望神父,像是质问他究竟什么意思.神父接着说:"只有到内地来,才能见到像德.格拉珊太太那样三十好几的漂亮女人,儿子都快从大学法律系毕业了,仍像花儿一样地娇嫩.夫人,当年那些青年男女在舞池上站到椅子上看您跳舞的情景,我至今还历历在目."神父转身对他的女对手说,"您红极一时的景况仿佛发生就在昨天......""
  "啊,这个老坏蛋!"德.格拉珊太太想,"莫非他已猜到了我的心思?"
  "看来我在索缪准会红得发紫的."夏尔一面解开上衣纽扣,一面想.他把手插进背心口袋,他模仿着钱特雷塑造的拜伦爵士,雕像的姿势把手插进背心口袋,仰着头站着.
  格朗台老爹不理会大家,或者说得确切些,他聚精会神看信的情形,逃不过公证人和庭长的眼睛,他们从老头儿脸部细微的神情中,想法揣摩信的内容,偏偏这时烛光把他的面孔照得格外分明. 葡萄种植园主很难保持住平日不动声色的外貌.况且人人都可以设想,他在读下面这封信时能够克制到什么程度:  
  
  "哥哥,我们分开已将近二十三年了.最后一次见面是你来贺我新婚,然后我们高高兴兴地分手.当然,我那时没有想到,有朝一日要靠你来独立支撑家业,为了它的兴旺,你曾拍手称快.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已经不在人世.以我的地位,我不愿蒙受破产的羞辱,苟且偷生.我曾在深渊的边缘挣扎到最后,希望能挽回局面.我的经纪人和我的公证人洛甘同时破产,把我的后路彻底断绝,使我身无分文.我的痛苦是亏空了四百万,但却只有清偿四分之一的能力.库存的酒正赶上市价下跌,因为今年你们的收成既多又好.三天后,巴黎将人人咒骂:"格朗台先生原来是个骗子!"我本一生清白,却要死于声名狼藉.我害了亲生的儿子,玷污了他的姓氏,又夺走了他母亲的那份财产.至今他还蒙在鼓里,我疼爱这孩子.我们分手时依依不舍.幸亏他不知道这是诀别,我倾注了一生中最后的热泪.将来他会诅咒我吗?哥哥,我的哥哥,儿女的咒骂是最可怕的;他们能够求得我们宽恕,我们却无法挽回他们的诅咒.格朗台,你是我的哥哥,你应该保护我:你要想法不让夏尔对着我的坟墓吐出恶毒的咒语!哥哥,即使我当真用鲜血和眼泪书写这封绝笔信,我在这封信里也不会注入更多的痛苦;因为我纵然痛哭,纵然流血,纵然死去,也不可能比现在更痛苦.可是我现在心如刀割却欲哭无泪,眼看死亡临头.夏尔只有靠你来做他的父亲了!他在母亲方面没有一个亲人,你知道其中的原因.当初我为什么不屈从世俗的偏见呢?我为什么要屈从爱情呢?我为什么要娶一个贵族的私生女作妻子呢?夏尔他无家可归了.我们苦命的儿啊!儿啊!听我说,格朗台,我不是为我自己来哀求你,况且你的家产也许不足以应付三百万法郎的抵押;然而,我要为我的儿子向你哀求!你知道,我的哥 哥,我合上双手求天保佑时,想到了你.格朗台在临死前,把儿子托付给你.总之,想到你将成为他的父亲,我对着枪口也就不感到痛苦了.夏尔很爱我,我对他也很仁慈,从来不为难他,他不会诅咒我的.而且,你看着吧,他脾气温顺,像他母亲一样,他不会让你伤心的.可怜的孩子!他过惯奢华的生活奢华的福气,完全不知道你我小时候缺吃少穿的穷日子有多么难过......如今他不仅破产,还成了孤儿.是的,他的朋友全都会离开他,而他的羞辱是我造成的.啊!我恨不能一拳把他打上天去,把他送到他母亲的身边.我疯了!言归正传:我命苦,他也命苦.我把他送到你身边,由你找个合适的机会,把我的死讯和他所面临的命运告诉他.做他的父亲吧,做他的慈父吧,请不要突然戒绝他的悠闲生活,这样你会要他命的,我跪着请求他放弃他母亲的遗产,不要以债权人的身份来与我对立.不过我这种哀求完全是多余的;他要面子,他一定知道不该同我的债权人站在一起.劝他在有效时期内放弃继承我的遗产让他知道我给他造成了何等困苦的处境;他若对我还有往日的孝心,那你就以我的名义告诉他,他的未来并不是完全无望.你我当初都是靠劳动脱离苦境的,只要肯干,他也可以挣回给我败光的家业;倘若他肯听从为父的忠言,为了他我真恨不能从坟墓里爬出来跟他说说,他应该远走高飞,到印度去谋生!哥哥,夏尔这孩子正直勇敢;你给他一批货,他宁可死也决不会不还你借给他的本钱;你借他一些本钱吧,格朗台!不然你会受良心责备的!啊!如果我的孩子得不到你的帮助和你的爱怜,我就会永远求上帝惩罚你的狠心.要是我有办法抢救出一些财产,我本来应该在他母亲的财产中留一笔钱给他,但是我上月的费用已经用光了我的全部余款.我真不想死啊,孩子的前途吉凶未卜;我多愿意握着你的手,亲耳听到你的神圣的允诺,来温暖我的胸怀,但来不及了.正当夏尔在赶路的时候,我不得不清算帐目,我要以我奉为经商之本的信誉,证明在我破产过程中,既无差错又无私弊.这不是为了夏尔吗?永别了,哥哥.愿你为接受我托付给你的监护权,好好对待我的遗孤而得到上帝赐予的福佑,我相信你会接受的.在我们迟早都会去.而现在我已经身临其境的阴世,将永远有一个声音为你祈祷.
  维克多—安日—纪尧姆.格朗台"
  
  "你们在聊天哪?"格朗台问,一面把信照原来的折叠线叠好,放进坎肩口袋.他为掩饰内心的激动和盘算谦卑而胆怯地望着侄儿."烤烤火,暖和过来了吧?"他对侄儿说道.
  "很舒服,我亲爱的伯父."
  "哎!女人们呢?"伯父已经忘记了自己的侄儿要住在他家.这时,欧叶妮和格朗台太太回到客厅."楼上收拾好了吗?"老头儿恢复了些平静,问她们.
  "都收拾好了,父亲."
  "那好,侄儿,你要是累了,就让娜农带你上楼睡去吧.圣母啊,那可不是什么花团锦簇的客房!种葡萄的人穷得叮当响,你可别见怪.苛税把我们刮空了!"
  "我们不打扰了,格朗台,"银行家说道,"您跟令侄一定有话要说,我们祝你们晚安.明天再见."
  一听这话,大家都起身告别,各人根据各自的身份,行告别礼.老公证人去门下取他自己带来的灯笼,点亮之后,提出先送德.格拉珊一家回府.德.格拉珊太太没有预料到中途会出事,这么早就结束,家里的仆人还没有来接.
  "请您赏脸,让我扶您走吧."克吕旭神父对德.格拉珊太太说道.
  "谢谢,神父先生.我有儿子侍候呢."她冷冷地回答说.
  "太太们跟我一起是不会招惹是非的."神父回敬说.
   "就让克吕旭先生扶您一把吧."德.格拉珊先生接着说.
  神父扶着美丽的太太,走得好不轻快,抢前几步赶到这一队人的前面.
  "那个小伙子真是不错,太太,您说是吗?"他抓紧了她的胳膊说."葡萄割完,筐就没用.您该跟格朗台小姐说声再见了,欧叶妮早晚会嫁给那个巴黎人.除非堂弟早就爱上了什么巴黎女子,否则令郎阿道尔夫目前遇到的情敌不好对付啊......"
  "不说了,神父先生.那个小伙子很快就会发现欧叶妮有多蠢,而且长得也不水灵.您仔细端详过她吗?今天晚上,她的脸色蜡黄."
  "说不定您已提醒她堂兄弟注意这些了吧?"
  "我其实也有什么说什么......"
  "太太,以后您就总跟欧叶妮一块儿坐,不用你多费话,他自己就会比较......"
  "首先,他已经答应后天到我们家吃饭了."
  "啊!如果您愿意的话......"
  "愿意什么呢,神父先生?您的意思是要教我坏?我清清白白活到三十九岁,谢天谢地,总不能时至今日还不爱惜自己的名声吧,哪怕送我一个莫卧儿大帝国我也不能自轻自贱呀!你我都已到了这把年纪,说话得知道分寸.您虽然说是个神父,其实有一肚子龌龊的坏主意.呸!您这些东西倒像是《福布拉》里的货色."
  "您看过《福布拉》了?"
  "不,神父,我是说《危险的关系》."
  "啊!这部书正经多了,"神父笑道."可是您把我说得跟当今的青年人一样居心叵测!我只不过想......"
  "您敢说您不是想给我出坏主意?这还不明摆着吗?如果那个小伙子,用您的话说,人不错,这我同意,要是他追求我,他当然不会想到自己的堂姐.我知道,在巴黎,有一些好心的母亲,为了儿女的幸福和财产,确实不惜这样卖弄自己的色相.可咱们是在内地,请记住神父先生."
  "是啊,太太."
  "所以,"她接着说,"就算有一亿家私,我和阿道尔夫都不会愿意付出这种代价去换的......"
  "太太,我可没说什么一亿家私.倘有这样大的诱惑,恐怕你我都抵挡不住.我想,一个正经的女人,无伤大雅地调调情也亦无不可,这也是交际场上女人的任务......"
  "您真这么想?"
  "太太,难道我们不应该彼此亲切热情吗?......对不起,我要擤擤鼻子,......我不骗您,太太,他拿起夹鼻镜片看您的那副模样,比看我的时候要讨好得多;这我谅解,他爱美远远胜于敬老......"
  "这是明摆着的事,"庭长粗声大气说,"巴黎的格朗台打发儿子来索缪,绝对抱有结亲的打算......"
  "真要是这样,那堂弟也不该来得这么突然啊!"公证人答腔.
  "这并不说明什么,"德.格拉珊先生说,"那家伙一向爱跑跑颠颠."
  "德.格拉珊,亲爱的,我请那个漂亮小伙子来吃饭了.你再去请拉索尼埃夫妇,德.奥杜瓦夫妇,当然,还有漂亮的奥杜瓦小姐;但愿她那天打扮得象样些!她的母亲好吃醋,总是把她弄成丑八怪!"说着,她停下脚步,对克吕旭叔侄说道,"也请诸位届时光临."
  "到家了,太太,"公证人说.
  三位克吕旭同三位格拉珊分手之后,转身回家,一路上他们施展内地人擅长的分析才能,对今晚发生的事从各方面仔细研究.那件事改变了克吕旭派和格拉珊派各自的敌对立场.支配这些勾心斗角专家的了不起的理智,使他们意识到有必要暂时结盟,共同对敌.他们不应彼此配合,阻止欧叶妮爱上堂弟,不让夏尔想到堂姐吗?他们会不断地用含沙射影的坏话.花言巧语的诬蔑.表面恭维的诋毁和假装天真的诽谤来围攻那个巴黎人,使他上当.他招架得住这样密集的招数吗?
  等客厅里只剩下四个骨肉亲人时,格朗台先生对他侄儿说道:
  "睡觉吧.至于让你风尘仆仆到这儿来的那些事情,现在太晚了,先不说吧.明天找个合适的时间再谈.我们这儿八点钟吃早饭.中午,吃点水果和面包,喝点白葡萄酒;五点钟开晚饭,跟巴黎人一样.我们一日三餐的程序是这样的.你要是想去城里走走,或到周围去转转,尽管自便.我的事情多,别怪我没有空陪你.你或许到处能听到人们说我有钱:格朗台先生这样,格朗台先生那样.我让他们说去,闲话损伤不了我的名誉.然而,我实际没有钱,我这把年纪还像小伙计一样苦干,全部家当只不过是一副蹩脚的刨子和一双干活儿的手.你不久也许会亲身体验到,挣一个铜板得流多少汗.娜农,把蜡烛拿来."
  "侄儿,我想您需要的东西房间里都准备好啦."格朗台太太说,"不过,要是缺少什么,尽管吩咐娜农."
  "不用了,亲爱的伯母,我想,东西我都带齐的.希望您和我的堂姐一夜平安."
  夏尔从娜农手中接过一支点燃了的白蜡烛,那是安茹的产品,在店里放久了,颜色发黄,跟蜡油做的差不多,所以,完全没有想到家里会有白蜡烛的格朗台,发现不了这是一件奢侈品.
  "我来给你带路吧,"他说.
  格朗台并没有走与大门相通的那扇门,而是郑重其事地走客厅与厨房之间的过道.楼梯那边的过道有一扇镶着椭圆形玻璃的门,挡住了顺着过道往里钻的冷气.然而,在冬天,虽然客厅的门上都钉了保暖的布垫,寒风刮来依然凛冽刺骨,客厅里很难保持适宜的温度.娜农闩上大门,关好客厅,从牲畜棚里放出狼狗,那狗的吠声就像得了咽喉炎一样沙哑,凶猛至极,只认得娜农一人.它和娜农都来自田野,彼此倒很相投.当夏尔看见楼梯间发黄的四壁布满烟薰的痕迹,扶手上蛀洞斑斑,楼梯被他的伯父踩得摇摇晃晃,他的美梦终于破灭了.他简直以为自己走进了鸡笼,不禁带着疑问,回头望了望伯母和堂姐.她们走惯了这座楼梯,猜不到他惊讶的原因,还以为他表示友好,于是亲切地朝他笑笑,越发把他气懵了."父亲为什么打发我上这样糟糕的鬼地方来?"他想道.到了楼上,他看见三扇漆成赭红色的房门,没有门框,直接嵌在布满尘埃的墙中,门上有用螺丝钉固定的铁条,露在外面,铁条两端呈火舌形,跟长长的锁眼两边的花纹一样.正对着楼梯的那扇房门,显然是堵死了的,门内是厨房上面的那个房间,只能从格朗台的卧室进去,这是他的工作室,室内只有一个临院子的窗户采光,窗外有粗大的铁锁把守.谁也不让进去,格朗台太太也不行.老头儿愿意像炼丹师守护丹炉似地独自在室内操劳,那里肯定很巧妙地开凿了几处暗柜,藏着田契.房契,挂着称金币的天平;清偿债务,开发收据和计算盈亏,都是更夜深人静时在这里做的.因而,生意场上的人们见到格朗台总是有备无患,便想象他准有鬼神供他差遣.当娜农的鼾声震动楼板,当护院的狼狗哈欠连连,当格朗台太太母女已经熟睡,老箍桶匠便来这里抚摸.玩弄他的黄金;他把金子捂在怀里,装进桶里,箍严扣实.房内四壁厚实,护窗板也密不通风.他独自掌管这间密室的钥匙.据说他来这里查阅的图表上,都标有果木的数目,他计算产量准确无误到不超出一株树苗.一小捆树杈的误差.欧叶妮的房门跟这扇堵死的门对着.楼梯道的尽头是老两口的套间,占了整个前楼.格朗台太太有一个房间与欧叶妮的房间相通,中间隔只一扇玻璃门.格朗台与太太的各自的房间,由板壁隔开,而他的神秘的工作室和卧室之间则隔着一堵厚墙.格朗台老爹把侄儿安排在三楼一间房顶很高的阁楼里,恰好在他的卧室上面,这样,侄儿在房内走动,他能听得清清楚楚.欧叶妮和母亲走到楼道当中,接吻互道晚安;她们又跟夏尔说了几句,然后就各自回房睡觉去了.欧叶妮嘴上虽然说得平平淡淡,心里一定很热情.
  "你就睡在这一间,侄儿,"格朗台一边打开房门一边对夏尔说,"你若要出门,先得叫娜农,不然,对不起!狗会不声不响地吃掉你的.睡个好觉.晚安.啊!啊!娘儿们已经给你生上火了."正说着,大高个娜农端着一只暖床炉走了进来."看,说到娘儿们,这就来了一个!"格朗台先生说,"你把我的侄儿当产妇吗?他根本用不上这个,把这暖床炉拿走吧,娜农!"
  "可是,先生,被单湿着呢,何况这位少爷真比姑娘还体弱."
  "行了,既然你疼他,就给他炉子吧."格朗台说着,推了推娜农的肩膀,"不过,小心着火."说罢,守财奴嘟嘟囔囔下楼去了.夏尔在行李堆中发呆.他望了望墙上的壁纸,黄底子上面一团团小花,是农村小吃店里用的那种;望望石灰石的.有凹槽的壁炉架,单外表就令人心寒;望望漆过清漆的草坐垫木椅,看上去仿佛不止四只角;望望没有门的床头柜,里面简直可以容下一个轻骑兵;望了望粗布条编织的脚毯,放在一张有帐顶的床前,帐幔摇摇欲坠,上面蛀洞累累.他扫视了这一切之后,绷着脸对娜农说道:"唉!乖乖,我当真是在格朗台先生的府上吗?他当真做过索缪市长,当真是巴黎的格朗台先生的哥哥?"
  "是的,先生,您是在一个多么文雅.多么和气.多么善良的老爷家里.要我帮您解开行李吗?"
  "那真是求之不得,我的老大爷!你没在帝国军队里当过水兵吧?"
  "噢!......"娜农问,"帝国水兵是什么东西?咸的还是淡的?水上游的?"
  "给你钥匙,帮我把睡衣从箱子之中找出来."
  娜农看到一件绿底金花.图案古朴的绸睡衣,惊讶得合不上嘴.
  "您穿这个睡觉?"她问夏尔.
  "没错."
  "圣母呀!这给教堂铺在祭坛上才合适呢.亲爱的小少爷,您把这件睡衣捐赠给教堂吧,您的灵魂会得救的,否则,您的灵魂就没救了.噢!您穿上多体面,我去叫小姐来看看."
  "得了,娜农,别大声嚷嚷!我要睡觉了,明天再整理东西.要是你喜欢这件睡衣,要是你的灵魂准能得救,我这人助人为乐,笃信基督,走的时候一定把这件睡衣留给你,派什么用场由你自行决定."
  娜农呆呆站着,望了望夏尔,无法相信他的许诺是真的.
  "把这件漂亮的宝贝送给我?"她边走边嘀咕,"这位少爷是在说梦话了.明天再见."
  "明天见,娜农."
  "我来这里究竟干什么?父亲不是傻子,打发我来肯定有目的."夏尔睡下后,思忖道,"嘘!正经事,明天想,这是哪个希腊蠢蛋说的话?"
  "圣母玛丽亚!我的堂弟多么文雅啊,"欧叶妮祈祷时忽然想道;那天晚上她没有做完祈祷,带着美梦入睡.
  格朗台太太睡下时,无牵无挂.她听见壁板中间的门那边,爱钱如命的老头在自己的房内来回踱步.跟所有胆小的女人一样,她早已熟悉老爷的脾气.就像海鸥能预知雷电,她从蛛丝马迹中也预感到格朗台内心正翻腾着狂风暴雨,用她的话来说,她只能装死.格朗台望着里面钉上铁皮的工作室的门,想道:"我的老弟怎会有这种怪念头?把孩子留给我管!真是一笔好遗产!我可没有一百法郎供他花销.对于这个放荡的浪子来说,一百法郎顶什么用?他端着夹鼻镜片看我的晴雨表时的那种架势,像是要放火把它烧掉似的."
  想到那份痛苦的遗嘱将会造成什么后果,格朗台此刻心里七上八下,可能比他的弟弟写遗嘱时更加激动.
  "我真能得到那件金睡衣吗?"娜农入睡时仿佛已披上了祭坛的锦围,她生平头一回梦见了花朵,梦见了绫罗绸缎,就像欧叶妮有生以来第一次梦见爱情.
  在少女们纯洁而单调的生活中,肯定有一个美妙的时刻,阳光会照耀她们的心田,花朵会向她们诉说种种想法,心的跳动会把热烈的生机传递到她们的脑海,将意念变成一种隐约的欲望;那是忧喜兼备的境界,忧而无邪,甜美快乐!孩子们看到周围的花花世界,就开始微笑;少女在大自然中发现朦胧的感情,也像孩子一样,开始微笑.倘若说光明是人生初恋的对象,恋爱不就是心灵的光明吗?欧叶妮也总算到了能够看清尘世万物的时候了.她天刚亮就起床,因为内地姑娘起得早做祷告,梳妆打扮;从今以后打扮具有一种特殊的意义.她先把栗壳色的头发梳平,然后仔细地把粗大的辫子盘在头顶上,不让零星的短发滑出辫子,整个发式力求对称美观,衬托出一脸的娇羞和坦诚,头饰的简朴同面部轮廓的单纯配合协调.她用清水洗了几遍手,使她的皮肤又粗又红,她望着自己滚圆的胳膊,心里纳闷,不知道堂弟怎样能把手保养得那么白嫩,指甲修剪得那么漂亮.她穿上新袜和最好看的鞋子.她把束胸从上到下用带子收紧,每个扣眼都不跳过.总而言之,她生平首次希望自己显示出优点,第一次知道应该穿上一件剪裁新颖的衣裳,使她更引人注目,该有多好.打扮完毕,她听到教堂钟响,奇怪怎么只敲了七下.完全是她起身太早只为想有足够的时间梳洗打扮,她竟然起身太早.她不会把一个发卷弄上十来次,也不懂得研究发卷的效果;她只好老老实实地合抱着手臂,坐在窗前,凝视院子.小花园和花园上面的高高的平台.固然,那里景色凄凉,场地狭窄,但不乏神秘的美,那是偏僻的处所或荒芜的野外所特有的.厨房附近有口井,围有井栏,滑轮由一根弯弯的铁条支撑着,一脉藤蔓缠绕在铁条上;时已深秋,枝叶已经变红.枯萎.发黄.藤蔓从那里蜿蜒地攀附到墙上,沿着房屋,一直伸展到柴棚,棚下木柴堆放得很整齐,赛如藏书家书架上的书籍.院子里铺的石板由于少有人走动,再加上长年累月堆积的青苔和野草,显得发黑.厚厚的外墙穿着一层绿衣,上面有波纹状的褐色线条.院子尽头,八级台阶东歪西倒地通到花园的门口,高大的植物遮掩了幽径,像十字军时代寡妇埋葬骑士的古墓,埋没在荒草里.在一片石砌的台基上有一排腐朽的木栅,一半已经倾圮,但上面仍缠绕着攀缘的藤萝,缠绕在一起.栅门两旁,各有一株又瘦又小的苹果树,伸 出多节的枝桠.三条平行的小径铺有细沙,它们之间隔着几块花坛,周围种了黄杨,以用来防止泥土流失.花园的尽头,平台的下面,几株菩提覆盖一片绿荫.绿荫的一头有几棵杨梅,另一头有一株粗壮的核桃树,树枝一直伸展到箍桶匠藏金的密室的窗前.秋高气爽,卢瓦河畔秋天常见的艳阳,开始融化夜间降到在院子和花园的树木.墙垣以及一切如画的景物之上的秋霜.欧叶妮从那些一向平淡无奇的景物中,突然发现了全新的魅力,千百种思想一齐涌上她的心头,并随着窗外阳光的扩展而增多,她终于感到有一种朦胧的.无以名状的快感,包围了她的精神世界,像一团云一样,裹住了她的身躯.她的思绪同这奇特景象的种种细节全都合拍,并且心中的和谐与自然的和谐融汇贯通.当阳光照到一面墙上时,墙缝里茂密的凤尾草像花鸽胸前的羽毛,色泽变化多端,这在欧叶妮的眼中,简直是天国的光明,照亮了她的未来.她从此爱看这堵墙,爱看墙上惨淡的野花,蓝色的铃铛花和枯萎的小草,因为那一切都与一件愉快的往事联系在一起,与儿时的回忆密不可分.在这回声响亮的院子里,每一片落叶发出的声音,都像是给这少女暗自发出的疑问,作出回答;她能够整天倚在窗前,不觉时光的流逝.接着心头涌起乱糟糟的骚动.她忽然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像诚实的作者推敲自己的作品,吹毛求疵地挑自己的毛病,不客气地责备自己.
  "我的相貌配不上他."欧叶妮就是这么想的,这种自卑的想法,引起无尽的酸楚.可怜的姑娘对自己太不公平;但是谦虚,或者不如说惧怕,不正是爱情的最初征兆之一吗?欧叶妮是那种体质强健的孩子,美得有些俗气,同小市民家的孩子一样;但是她的外形虽然像米洛的维纳斯,可是,使女性纯洁清灵的基督徒的高尚情操,自有隽永的味道,赋予欧叶妮一种古希腊雕塑家所认识不到的高雅气质.她的头很大,像菲迪亚斯雕刻的朱庇特的前额,虽有男子气概,但却仍然清秀,灰色的有着炯炯光芒的眼睛里蕴含着她全部贞洁的生活.圆脸蛋的线条曾清新稚嫩,出天花的那时,被弄得粗糙许多,多亏老天保佑,没有留下瘢痕,只破坏了皮肤表面的一层绒毛,皮肤仍很柔软细腻,母亲纯洁的一吻会在脸上留下片刻即消的红印.她的鼻子大了点,但同朱红的嘴唇倒也相配,唇上一道道细纹显出无限的深情和善意.脖子圆润完美.饱满的胸部遮得严严的,既惹人注目,又引人想入非非;古板的装束,多少削弱了应有的妩媚,然而,在鉴赏家看来,这种苗条身材的刻板挺拔,也应算作一种风韵.因此,高大结实的欧叶妮不具备一般人所喜欢的那种漂亮;但她是美的,而且这种美不难看出,只有艺术家才会对之领会.想要在尘世寻找一个像圣处女那样贞洁典型,想从天然的女性身上发现拉斐尔揣摩到的那种不卑不亢的眼神和那些端庄的线条,尽管往往出自构思的巧合,但是保持或培养出这样的典型只有基督徒的清心寡欲的生活才能做到.热衷于寻求这种难以求得的模特儿的画家,会突然在欧叶妮脸上发现连她本人都没有觉察到的内在的高贵气质:安详的额头下,有一个深情的世界;她的眼睛,甚至眨眼的动作,都有一种说不出的神圣的灵气.她的五官,她的脸部的线条,从来没有因为大喜过望的表情而走形,而松弛,就像平静的湖面在天水相接的远方呈现的线条,柔和清晰.安详而红润的脸庞,像迎光开放的花朵,周边特别明亮,使心情舒畅,并且让你感到它映照出一股精神的魅力,你不能不凝眸注视.欧叶妮还只是在人生的岸边,那里幼稚的幻梦像花朵盛开,摘一朵雏菊占卜爱情时,心里特别痛快,这是经历过世故之后不可能再有的心情.她还不知道什么是爱情,只对着镜子心里想道:"我太丑,他不会看上我的."
  接着,她打开对着楼梯的房门,探出头去听听家里的动静."他还没起床,"她想道,这时听到娜农在咳嗽,在走来走去不停地打扫客厅,生火,拴狗,还在牲门棚里对牲口说话.欧叶妮连忙下楼,去找娜农,只见她正在挤牛奶.
  "娜农,我亲爱的娜农,给我的堂弟调些鲜奶油吧,让他就着喝咖啡."
  "唉,小姐,那得改天调,"娜农直着嗓门笑道."现在做不成奶油.你那位堂弟真漂亮,真英俊,地地道道的小白脸儿.你没见他穿着那件金丝的绸睡衣的模样多俏呢.我见到了.他的内衣用那么细的布料,就跟神父先生的白祭袍一样."
  "娜农,你做些薄饼吧."
  "谁给我木柴.面粉和黄油啊?"娜农以格朗台内务大臣的身份说道.她有的时候在欧叶妮和她母亲的心目中是很了不起的."总不能去偷他的东西来招待你的堂弟吧?你去向他要黄油.面粉.木柴,他是你父亲,会给的.看,他下楼查看早饭来了......"
  欧叶妮听到楼梯被她父亲踩得颤颤巍巍,吓得连忙溜进花园.她已经感到心虚和不安了.我们遇到高兴的事,常常......也许不无道理......以为自己的心思一定都流露在脸上,让人一眼就看透.欧叶妮感到的正是这种发自内心的羞臊,唯恐被人看破.可怜她终于发觉父亲家里的寒酸,跟堂弟的潇洒实在不般配,觉得非常不是滋味.她强烈地感到一种需要,非为堂弟做点什么不可.做什么呢?她不知道.她天真而坦诚,任凭纯洁的天性纵横驰骋,不提防自己的印象和感情有所越规.一见堂弟,他那外表就早已在她的心中唤醒了女性的天性,何况她毕竟已经二十三岁,正是智力和欲望达到高峰的年龄,而女性的自然倾向一旦冒头便一发不可收拾.她出世以来第一次见到父亲就心里发慌,感到自己的命运操纵在他的手里,有些心事瞒着他实在于心有愧.她急匆匆地往前走着,奇怪空气比往常更新鲜,阳光比往常更明亮,她从中吸取一种精神的温暖,一种新的生气.正当她挖空心思想用什么计划弄到薄饼时,大高个娜农和格朗台斗起嘴来,这是少有的事,就像冬天听到燕子呢喃一样难得.老头儿提着一串钥匙来秤出一天消费所需的食物.
  "昨天的面包还有剩下的吗?"他问娜农.
  "一点儿都没剩,老爷."
  格朗台从一只安茹地方的居民用来做面包的平底篮里,拿出一只撒满干面的大圆面包,正准备动手切,娜农说:"咱们今天有五口人,老爷."
  "知道,"格朗台回答道,"这只面包足有六磅重,准吃不了.况且,巴黎的年轻人,你等着瞧吧,他们压根不吃面包."
  "那就光吃酱吧,"娜农说.
  在安茹,俗话所说的酱指的是涂面包的东西,从大路货的黄油到最讲究的桃酱,统称"酱";凡小时候舔掉面包上的涂料后,把面包剩下不吃的人都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不,"格朗台说,"他们不吃面包,也不吃酱,他们都像等着出嫁的黄花闺女."
  他斤斤计较地指定好几道家常菜之后,关上伙食库,正要朝水果房走去,娜农拦住说道:"老爷,给我一些面粉.黄油吧.我给两个孩子摊薄饼."
  "为了我的侄儿,你想让我破产吗?"
  "我不光想到您的侄儿,也没有为您的狗少费心,更不见得比您还费心.看,这不是吗?我要八块糖,您才只给我六块."
  "啊!娜农,你想造反吗?我还从来没见过你这样呢.你脑子出了什么毛病吧?你是东家吗?糖,我就只给六块."
  "那么,侄少爷喝咖啡放糖吗?"
  "放两块,我就不用了."
  "您的年纪太大啦,喝咖啡不放糖!我掏钱给您买几块吧."
  "这事跟你无关,少管闲事."
  尽管糖价下跌,在老箍桶匠的心目中,糖始终是最宝贵的殖民地产品,仍要六法郎一磅.那一去不复返帝政时期节约用糖的义务已经成为他最不可动摇的习惯.女人都有办法达到自己的目的,就连最笨的女人也有可能计上心来.娜农不管糖的问题,争取做成薄饼.
  "小姐,"她冲窗外喊道,"你不是要吃薄饼吗?"
  "不,不,"欧叶妮连忙否认.
  "行了,娜农,"格朗台听到女儿的声音,说:"给你."他打开粮食柜,给她盛了一勺面粉,又加了几两已切成小块的黄油.
  "还得烤炉用的木柴呢,"得寸进尺的娜农说道.
  "好!管够,给你,"老财迷非常伤心地说,"不过你得做一个果子馅饼,晚饭也用烤炉做,省得用两个炉子."
  "哎!"娜农叫出声来,说道,"您不必多说."格朗台瞧了一眼忠实的内务大臣,那目光几乎像父亲看女儿似的充满慈爱."小姐,"厨娘喊道,"咱们有薄饼吃了."格朗台老爹捧着水果,在厨房桌子上放了大约够装一盆的."您看,老爷,"娜农说:"侄少爷的靴子太漂亮.多好的皮子,还香喷喷呢.用什么擦呢?还用您调了蛋清的鞋油吗?"
  "娜农,我想蛋清会弄坏这种皮子的.何况,你得跟他直说,你不知道怎么给摩洛哥皮子上油,对,这肯定是摩洛哥皮子.这样,他就会自己上街买鞋油.听说有人往鞋油里掺糖,打出来的皮子更亮."
  "那简直就可以吃啦,"女佣拿起皮靴,凑近鼻尖,一闻,"哎呀!跟太太的科隆香水一样香.这真奇怪."
  "奇怪!"主人说道,"靴子比穿的人还值钱,你觉得这事儿奇怪?"
  "老爷,"等主人关好水果房的门,第二次回到厨房时,娜农问道,"您不打算一星期做一.两次罐闷肉,款待您的......"
  "行."
  "那我得去买肉."
  "绝对不用.您给我们做罐闷鸡汤吧,佃户们不会让你闲着的.我一会儿就去告诉高诺瓦叶,给我打几只乌鸦来.这种野味炖汤, 最好不过了."
  "老爷,听说乌鸦吃死人,有这样的事吗?"
  "你真傻,娜农!它们跟大家一样,还不是有什么吃什么.咱们就不吃死人吗?什么叫遗产?"格朗台老爹没有什么要吩咐的了,掏出怀表,见早饭前还有半小时可以支配,便拿起帽子,吻了一下女儿,说:"你想到卢瓦河边我的草地上去散散步吗?我要去那儿办点事儿."
  欧叶妮过去戴上那顶缝上粉红色绸带的草帽;父女俩便沿着曲曲折折的街道向下城走去,径直走到广场上.
  "这么早二位打算去哪儿啊?"克吕旭公证人碰到格朗台,问道.
  "去看看,"老头儿回答.他心中有数,克吕旭也决不清早散步.
  遇到格朗台出门看看什么,克吕旭公证人凭经验知道一定有好处可捞,便跟了上来.
  "您跟我去看看吗?克吕旭."格朗台对公证人说道."您是我的朋友,我要让您看看,在肥沃的土地上种白杨有多么不明智......"
  "这么说,卢瓦河边您的那几片草地给您挣的六万法郎算不上什么了?"克吕旭惊奇得睁大了眼睛问."您还不够幸运吗?......您砍树的那会儿,南特正需要白木,卖到三十法郎一棵!"
  欧叶妮听着,不知道她已面临生平最庄严的时刻,公证人马上要让她的父亲宣布一项与她有关的决定.格朗台到达卢瓦河畔他的肥美的草场的时候,三十名工人正在弄平白杨留下的树坑.
  "克吕旭先生,您瞧一棵白杨树占多大的地方,"格朗台说."让!"他朝一个工人喊道,"拿......拿......你的尺子......四......四周量......量."
  "每一边八尺,"工人量过以后,说.
  "四八三十二,一棵白杨糟塌三十二尺土地."格朗台对克吕旭说,"这一排我种了三百棵白杨,是不是?那好......三百......乘......乘......三十......二......也就是说......它们吃......吃掉我......五 ......五百堆干草;再加上两边的,总共一千五;中间几排又是一千五.就算......就算一千堆干草吧."
  "好,"克吕旭替朋友计算:"一千堆这样的干草大约值六百法郎左右."
  "应该说......说......是一千二百法郎,因为再割一茬,又能卖三四百法郎.那么,您......您......算算......一年一......一千二百法郎......四十年之后......再加上......加上利......利息......总共......多少,您知道."
  "算加上它有六万法郎吧,"公证人说道.
  "得了!总共......共......只有六万法郎.那好,"老葡萄园主不结巴了,"两千棵四十年的白杨还卖不到五万法郎.这就亏了.我发现了这个漏洞,"格朗台趾高气扬地说道."让,你把树坑都填平,只留下在卢瓦河边的那一列不填,把我买来的白杨树苗栽在那里.河边的树木靠政府出钱施肥浇水."说着,朝克吕旭那边一笑,鼻子上的肉瘤跟着轻微地一动,相当于作了一个尖酸的冷笑.
  "大家都知道,白杨只能种在荒瘠的地方."给格朗台的盘算吓得目瞪口呆的克吕旭随口应付道.
  "对了,先生,"箍桶匠话里有刺地回答.
  欧叶妮只顾望着卢瓦河优美的风景,没有注意父亲的计算,但是,听到克吕旭开口,她不禁侧耳倾听:"哎,好啊,您从巴黎招来了女婿,眼下索缪城里人人都在谈论令侄.我又要草拟一个协议了是吗,格朗台老爹?"
  "您......您......您一大......大早出门,就就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格朗台一面说,一面扭动着肉瘤."唉!那好,我的老伙计,不瞒您说,我把您想知道的都告诉您吧,我宁愿把女......女......女儿......扔......扔进卢瓦河,您明白吗?也不......不愿把她......嫁......嫁给她的堂弟.您可以......把......把这话......传出去.先别说吧,让他们......嚼......嚼舌头去."
  这一席话使欧叶妮感到昏晕.在她心中刚开始冒头的遥远的 希望,曾忽然间像鲜花般怒放,由朦胧而具体,可现在眼看被湮成一团的鲜花统统给割断了,散落在地.从昨天晚上起,促使两心相通的种种幸福的丝丝缕缕,把她的心放到夏尔的身上;那么说,以后将要由痛苦来支撑他们了.难道妇女的命运,受尽苦难比享尽荣华更显得高尚吗?父爱的火焰怎么会在父亲的心头熄灭了呢?夏尔犯了什么大罪?这是为什么呢!她初生的爱情本来就是深不可测的神秘,而今又包上了重重疑团.她回家时两腿不住地哆嗦,走到那条幽暗的老街,她刚才还觉得充满喜气,现在却只觉得如此凄凉,她呼吸到了岁月和人事留下的沧桑.爱情的教训她一课都逃不了.快到家的时候,她抢先几步去敲门,站在门前等父亲.然而,格朗台看到公证人手里拿着一份还没有拆封的报纸,问道:"公债行情怎样?"
  "您不肯听我的话,格朗台,"克吕旭答道,"赶紧买些吧,两年之内还有两成可赚,再加上高利率,八万法郎年息是五千.现在的行市是七十法郎一股."
  "再说吧,"格朗台搓了搓下巴颏.
  "天啊!"公证人惊讶地说.
  "什么事?"格朗台问道.克吕旭这时已把报纸送到他的眼前,说:"您自己看看这篇文章."
  
  巴黎商界最受尊敬的巨头之一格朗台氏,昨天照例前往交易所之后,在寓所用手枪击中脑部,自杀身亡.在此之前,他已写信众议院议长,辞去议员职务,与此同时辞去商务裁判法院裁判的职务.经纪人洛甘及公证人苏歇的破产,使他资不抵债.以格朗台氏享有的威望及其信用而论,应不难于在巴黎获得资助.谁料这位场面上的人物,竟屈从于一时的绝望,出此下策,令人叹息......
  "我早已知晓,"老葡萄园主对公证人说道.
  这句话让克吕旭顿时感到浑身冰凉.虽然当公证人的都有不动声色的本事,但是他想到巴黎的格朗台或许央求过索缪的格朗台援助几百万而遭到拒绝,仿佛有一股凉气透过他的脊梁.
  "他的儿子昨天那么高兴......"
  "他不知道此事,"格朗台依旧镇静地回答.
  "再见,格朗台先生,"克吕旭完全明白了,要紧去给蓬丰庭长吃定心丸.
  格朗台回到家里,只见早饭已经摆好.欧叶妮扑到母亲的怀里,情绪激动地吻了吻母亲,她的心情跟我们极其苦恼但又无法言说时相同.格朗台太太正坐在窗边那张四脚垫高的椅子上编织冬天穿的毛线套袖.
  "你们先吃吧,"娜农从楼梯三步并成两步地跑下楼来,说,"那孩子睡得像个小孩子,正香着呢.他闭着眼睛的那模样真可爱!刚才我进去叫他.嗨!就像没有人似的,一声不应."
  "让他睡吧,"格朗台说道,"今天他什么时候醒都马上会听到坏消息."
  "发生什么事喽?"欧叶妮在咖啡里放了两块糖.天晓得一块到底重几公分,那是老头儿闲着没事儿把大块切成的小块.格朗台太太不敢问,只望着她的丈夫.
  "他父亲开枪打碎了自己的脑袋."
  "我叔叔?......"欧叶妮惊讶地问道.
  "可怜的孩子!"格朗台太太失声嚷道.
  "是可怜,"格朗台说道,"如今他分文没有了."
  "唉!可他现在睡得那么香,好象天下都是他的呢."娜农说道,那语调分外柔和.
  欧叶妮一点也吃不下饭.她的心给揪得紧紧的,她有生以来第一次,为自己所爱的人遭受的不幸,感到切肤之痛,同情的激流涌遍她全身心.可怜的姑娘哭了.
  "你又没见过你的叔叔,哭什么?"她的父亲像饿虎一样瞪她一眼,说道.他瞪眼看黄金时的目光想来也是这样的.
  "可是,老爷,"女佣人插嘴说道,"这可怜的小伙子睡得那么香,还不知道大难临头.谁见了能够不同情吗?"
  "我没有跟你说,娜农!别多嘴."
  欧叶妮这时才认识到,动了情的女人应该隐瞒自己的心迹,她不吭声了.
  "等我回来之前,谁也不准给他漏半点口风.这是我的希望,格朗台太太,"老头儿接着说道,"我现在不得不去叫人把草地挨着大路那边的水沟挖齐.中午回来吃饭时,我跟侄儿谈谈与他有关的事情.至于你,格朗台小姐,如果你为这公子哥儿哭鼻子抹泪,就到此为止吧.他很快就要动身到印度去.你以后永远也见不到他了......"
  父亲从帽子边拿起手套,像以往一样镇静地戴上,一个手指接一个手指地捋妥贴之后,出门去了.
  "啊!妈妈,我喘不过气来."欧叶妮等房里只剩下她和母亲两人时,失声叫道."我从来没这样难受过."格朗台太太见女儿面色发白,连忙打开窗户,让她大口吸气."我好一些了,"欧叶妮过了一会儿才说道.
  平时外表那样冷静和稳重的女儿竟激动到这种地步,格朗台太太不由一怔,她凭慈母对娇儿心心相通的直觉,看着欧叶妮,同时猜透了一切.事实上,她们母女之间关系密切的程度,超过了那一对远近闻名的匈牙利孪生姐妹;匈牙利孪生姐妹由于造物主一时的错误身体连在一起,欧叶妮和她母亲坐在窗前做手工,到教堂望弥撒,总是不离左右,连晚上睡觉都呼吸一样的空气.
  "可怜的孩子!"格朗台太太把女儿的头搂在怀里说.
  听母亲这声低吟,女儿抬头望了望母亲,揣摩她没有明说的意思,然后,她问:"为什么要送他去印度?他遭受不幸,难道不更该留下吗?他难道不是咱们的亲骨肉吗?"
  "是的,孩子,按理说他应该留下;但是你父亲自有道理,咱们应该尊重他的主张."
  母女俩一声不吭地坐着,母亲坐在垫高的椅子上,女儿坐在小靠椅里;然后,两人重新拿起活计.欧叶妮对母亲如此通情达理,十分感激,忍不住吻了吻母亲的手,说道:"你多善良啊,好妈妈!"这话使母亲常年受苦而憔悴不堪.老气横秋的脸上出现了光彩.欧叶妮接着问了一句:"你觉得他好不好?"
  格朗台太太没有回答,只微笑一下;沉默了半晌之后,她低声问:"你已经爱上他了,是吗?这可不好啊."
  "不好?"欧叶妮反问道,"为什么?你喜欢他,娜农喜欢他,为什么我就不该喜欢他?来,妈妈,摆好桌子,等他来吃早饭."她放下活计,母亲也跟着放下活计,嘴里却说:"你疯了!"但她很高兴女儿疯得有理,她乐于跟她一起疯.欧叶妮叫娜农.
  "你还需要什么吗,小姐?"
  "娜农,鲜奶油到中午总能做出来了吧?"
  "啊!中午吗?可以了,"老妈子回答.
  "哎!那好,给他煮一杯浓咖啡.听德.格拉珊先生说,巴黎人喝的咖啡都是很浓的.给他多放点吧."
  "哪来那么多的咖啡啊?"
  "上街去买."
  "要是遇见老爷怎么办呢?"
  "他看草地去了."
  "那我快去,不过,我买白蜡烛时,费萨尔老板就问了,是不是要招待远道来朝拜耶稣的王子.这样大手大脚用钱,城里马上就会知道的."
  "要是你的父亲看出破绽,"格朗台太太说道,"说不定会动手打人呢."
  "打就打呗,咱们就跪着挨打."
  格朗台太太没有答话,只抬眼望了望苍天开始祈祷.娜农戴上头巾上街去了.欧叶妮铺上雪白的桌布,又到顶楼上摘几串她先前出于好玩有意吊在绳子上的葡萄;在过道里她蹑手蹑脚,害怕惊醒堂弟,又不禁在他的卧室门口偷听一下他均匀的呼吸."他睡得那么甜,哪知祸已临头,"她心里思忖着.她又从藤上挑绿得鲜灵的叶子,摘了几片,像摆筵席的老手那样把葡萄装扮得分外诱人,然后得意洋洋地把它放上餐桌.她又去厨房把他父亲点过数的梨搜刮一空,把它们堆成金字塔,下面铺垫绿叶.她跑来跑去,连蹦带跳.她恨不能把父亲家里的东西全都掏尽;只可惜什么东西父亲都上了锁.娜农拿了两只新鲜鸡蛋回来,看见鸡蛋,欧叶妮想扑上去搂住她的脖子.
  "朗德的佃户篮子里有新鲜鸡蛋,我向他要,他为了讨好我就给了,那孩子真聪明."
  费了两个小时的心血,欧叶妮放下活计二十来次,看看咖啡煮开了没有,听听堂弟起床的动静,她总算张罗出一顿既很简单又不费钱的午餐,只是家里根深蒂固的老规矩受到了特别大的冒犯.照例午餐是站着吃的.每人吃一点面包.水果或黄油,喝一点葡萄酒.看看壁炉前摆上餐桌,堂弟的刀叉前放上一张椅子,餐桌上水果两盘,蛋盅一个,白葡萄酒一瓶,又是面包,又是一小碟堆尖的糖块,欧叶妮想到万一父亲恰好这时进门,会怎样跟她瞪眼,不由得四肢哆嗦害怕起来,所以她不时地望望座钟,心里算计着堂弟在父亲回来之前能否吃罢这一餐.
  "放心吧,欧叶妮,如果你父亲回来,一切由我担当,"格朗台太太说.
  欧叶妮不禁感激得流下泪来.
  "啊!好妈妈,"她失声叫道,"我对您没有尽孝道呀!"
  夏尔哼着歌,在房里转着圈儿地绕个没完,终于下楼了.幸亏那时才十一点钟.巴黎人哪!他打扮得那样花花,好像他是上那位去苏格兰旅游未归的贵妇人的爵府里作客似的.他走进客厅时那笑容可掬的潇洒神情,同他焕发的青春何等般配,让欧叶妮看了神魂颠倒.安茹的宫堡梦虽已破灭,他毫不在乎;他高高兴兴地同伯母打招呼:
  "您昨晚睡得好吗,伯母?您呢,堂姐?"
   "很好,侄少爷,您呢?"格朗台太太回答说.
  "我睡得非常好."
  "您饿了吧,堂弟,"欧叶妮说,"快坐下来吃饭吧."
  "但是中午以前我从来不吃东西,按以往的习惯我中午才起床.不过,我一路上吃饭睡觉都太差了,只好随遇而安.再说......"他掏出名表匠布雷盖制造的精致绝伦的扁平怀表看了一眼."嗨!现在才十一点钟,我起来早了."
  "还早吗?......"格朗台太太问道.
  "是啊,我本来想整理一下东西的.好吧,先吃点也好,家养的鸡鸭或者野味竹鸡,随便吃点."
  "圣母啊!"娜农听见这话叫了起来.
  "竹鸡,"欧叶妮心中盘算着,她情愿为他买只竹鸡而掏尽她所有的私房钱.
  "过来坐,"伯母对他说.
  时髦的少爷像靠在长榻上摆姿势的俏女子似的,懒洋洋地往椅子上一倒.欧叶妮和她母亲也拿了两张椅子,坐到壁炉跟前离他不远的地方.
  "你们一直住在这里吗?"夏尔问道.他觉得白日里客厅比昨天烛光下的模样更加难看了.
  "是的,"欧叶妮望着他回答,"除了收葡萄的时候,我们去帮娜农干活,都住在诺瓦叶修道院."
  "你们从来不去外地或外面逛一逛吗?"
  "有时星期天做完晚祷,又赶上是好天气."格朗台太太说."我们就到桥上走走,或者遇到割草的时候,就去看割草."
  "这里有戏院子吗?"
  "去看戏?"格朗台太太惊叫道,"看戏子演戏?我的侄少爷哎,您难道不知道这是该死的罪孽吗?"
  "您哪,我的好少爷,"娜农端来鸡蛋,说道,"请您尝尝带壳的小鸡."
   "哦!鲜鸡蛋."同习惯于奢华的人那样,夏尔早已把竹鸡抛到脑后."这可是鲜美的东西,有黄油吗?嗯,宝贝儿?"
  "啊!黄油?如果给您黄油,我就做不成薄饼了."老妈子说道.
  "拿黄油去,娜农!"欧叶妮叫了起来.
  姑娘仔细观察着堂弟切面包的动作,看得津津有味,正如巴黎多情的女工看到一出好人伸冤的情节剧,有说不出的痛快.的确,他从小得到有风度的母亲的调教,后来又经过时髦女子的精心磨练,那一举一动的娇媚.文雅和细腻,简直跟小情妇旗鼓相当.少女的同情和温馨有一种磁力般的影响.因而,当夏尔发觉自己成了堂姐和伯母关注的对象,他就无法从感情的影响中抽身,只感到她们关切的情意朝他滚滚涌来,好像把他淹没在情意的大海之中.他望望欧叶妮,那目光因充满善意和温柔而显得十分亮堂,并且笑容可掬.在凝望中他发现欧叶妮纯情的脸上五官和谐而优雅,举止清纯率真,明亮而有魅力的眼睛闪烁出青春洋溢的爱意,却没有丝毫肉欲追求的痕迹.
  "说实话,堂姐,您如果穿上盛装坐在歌剧院的包厢里,我敢保证,伯母的话准没错,您会让男人个个动心,女人个个嫉妒,全都会冒犯戒条."
  这句恭维话抓住了欧叶妮的心,尽管她一点没有听懂,尽她却快乐得心直跳.
  "噢!堂弟,您挖苦没见过世面的内地姑娘哪?"
  "堂姐,您要是了解我的话,就会知道我特别讨厌挖苦人了,这会让人寒心,还伤害感情......"说着,他讨人喜欢地咽下一块涂上黄油的面包."不,我多半没有取笑人家的那份聪明,因而吃了不少亏.在巴黎,在想羞侮某个人,他就被说成心地善良.这话的意思是:可怜这小子蠢得像头犀牛.但是由于我有钱,谁都知道我无论用什么手枪都能在三十步开外一枪打中目标,而且是在野外,所以谁都不敢笑话我."
  "您说这话,侄儿,证明您的心地善良."
   "您的戒指真漂亮,"欧叶妮说道,"求您给我看看,不碍事吧?"
  夏尔伸手摘下戒指,欧叶妮的指尖碰到堂弟的粉红色的指甲,脸都羞红了.
  "您瞧,妈妈,做工多考究."
  "噢!含金量很高吧,"娜农端咖啡进来,说道.
  "这是什么?"夏尔笑着问道.
  他指着一只椭圆形的褐色陶壶问.那壶外面涂釉,里面涂珐琅,四周有一圈灰,壶内咖啡沉底,水面翻上泡沫.
  "这是烧得滚开的咖啡,"娜农说道.
  "啊!亲爱的伯母,我既然来这儿住几天,总得做点好事,给我留个纪念.你们太落后了!我来教你们怎样用夏塔尔咖啡壶煮咖啡."
  他力图讲清夏塔尔咖啡壶的用法.
  "啊!有那么多手续,"娜农说道,"那得花一辈子的功夫.只有你在愿意费这个劲.啊!是不是?我如果这么煮咖啡,谁替我去给母牛弄草料啊?"
  "我替你,"欧叶妮说道.
  "孩子!"格朗台太太望望女儿说.
  这一声"孩子",让三位妇女想起了苦命的年轻人临头的灾难,她们都不说话了,只不胜怜悯地望着夏尔.这使夏尔大吃了一惊.
  "怎么啦,堂姐?"夏尔说.
  "嘘!"格朗台太太见欧叶妮正要开口,连忙喝住,"你知道的,女儿,你父亲说过要由他亲自告诉先生的......"
  "叫我夏尔,"年轻的格朗台说道.
  "啊!您叫夏尔?多么好听的名字,"欧叶妮叫道.
  预感到的灾祸几乎总会来临.担心老箍桶匠不期而归的娜农.格朗台太太和欧叶妮偏偏这时听到了门锤声:敲得这样响,他们都清楚是谁.
  "爸爸回来了,"欧叶妮说道.
  她端走了糖碟子,只留几块糖在桌布上.娜农撤掉了那盘鸡蛋. 格朗台太太一蹦而起像受惊的小鹿.夏尔看到她们如此慌乱,感到莫明其妙.
  "哎!怎么啦?你们?"他问.
  "父亲回来了,"欧叶妮说道.
  "那又怎么样啊?"
  格朗台先生走进客厅,目光锐利地扫扫桌子,又看看夏尔,都看清了.
  "啊!啊!你们在给侄儿接风呢,好!很好!好极了!"他说道,不打一点磕巴."猫一上房,耗子就跳舞了."
  "接风?"夏尔心中奇怪,这一家人的规矩和风尚真是难以想象.
  "给我一杯酒,娜农,"老头儿道.
  欧叶妮端了一杯酒来.格朗台从腰包里掏出一把厚刃牛角刀,切了一片面包,挑上一点黄油,仔细地把黄油一点一点地涂抹开,然后站着吃起来.这时夏尔正在给咖啡加糖.格朗台看到那么多糖块,瞪了一眼脸色已经发白的妻子,朝前走了几步,俯身凑到可怜的老太太的耳边,脸色铁青地问她:"你从哪儿拿的糖来?"
  "娜农是到费萨尔的铺子去买来的,家里没有糖了."
  真是无法想象这一场哑剧给三位妇女造成多么惶恐的紧张气氛.娜农从厨房里赶来,看看客厅里事情变的怎么样.夏尔喝了口咖啡,觉得太苦了,伸手要去拿格朗台早已收起来的糖,
  "你要什么啊,侄儿?"
  "我要糖."
  "加些牛奶,"家长说道,"可以减轻些苦味."
  欧叶妮把格朗台刚刚收起来的糖碟重新拿出来放在桌上,镇静自若地望着父亲.真的,巴黎女人为了帮情人逃跑,不惜用纤纤玉手抓住丝绸结成的绳梯,那种勇气不一定胜过欧叶妮重新把糖碟放到桌上去时的胆量.巴黎女子后来会骄傲地给情人看玉臂上的伤痕,那上面的每一道受损的血管都会得到眼泪和亲吻的洗礼,由快乐来治愈,这是情人给她的报答.可是堂姐有老箍桶匠雷电般的目光的逼视下五内俱焚的感觉夏尔是永远不会体会得到的.
  "你不吃吗,太太?"
  可怜的老女奴走上来恭敬从命地切了一块面包,拿了一只梨.欧叶妮大胆地请父亲吃葡萄:"爸爸,尝尝我保存的葡萄吧!堂弟,您也吃一点儿好吗?我特地为您摘的,瞧这几串多美."
  "哦!如果不制止的话,索缪城会被她们掳掠一空的,侄儿.等你吃完饭,咱们去花园里走走.我有话要跟你说,那可不是什么甜蜜的事儿."
  欧叶妮和她母亲看了夏尔一眼,夏尔不可能把那表情弄错.
  "伯父,您这话是什么意思?自从家母死后......(说到家母他的声音软下来)我不可能再有什么不幸的事了......"
  "侄儿,谁能知道上帝要让咱们经受什么痛苦啊?"伯母说道.
  "得,得,得,得!"格朗台说道,"又胡说八道了.我看到你这双标致白净的手,侄儿,心里就难受."他给侄儿看老天爷在他小臂的尽头安上的那双像羊肩一样宽大而肥硕的手又说,"瞧,这才是生来捞金攒银的手!你从小学就把脚放进本来应该做钱包的羊皮里去,但我们呢,把票据放进羊皮公事包.这糟得很,糟得很哪!"
  "您想说什么,伯父,我若能听懂一句,就不得好死."
  "你跟我来,"格朗台说.
  咔嚓一声折好刀子,守财奴喝掉杯底的剩酒,打开门往外走.
  "堂弟,勇敢些!"欧叶妮说.
  姑娘的口气直让夏尔心寒.他跟在怪吓人的伯父的身后,心头惴惴不安到极点.欧叶妮,她母亲和娜农忍不住好奇心.走进厨房,偷看即将演出在潮湿的小花园里的那场戏的两位主角,伯父先是跟侄儿一起一声不吭地走着.格朗台将把夏尔父亲的死讯告诉他,本来并不感到为难,但是想到夏尔已落到不名分文的地步,他动了恻隐之心,因而他字斟句酌,力求把惨酷的实情说得缓和些."你父亲已经离你而去了!"这话等于不说.父亲总比孩子先死.然而,"你已经没有任何财产了!"这句话集中了人世间的一切苦难.老头儿在花园中间那条小径上来回走了三趟,踩得细沙嘎嘎作响.在人生的重大关头,欢情和惨祸降临的地方总是紧紧地贴着我们的心里.故而夏尔以特别的关注,审视小花园里的黄杨树,飘落的枯叶,剥蚀的墙垣,奇形怪状的果树,各种如画的细节将永远在他的心中铭记,将因激情所特有的记忆功能而同这至高无上时刻天长地久地混合在一块儿.
  "天真热,多么晴朗啊,"格朗台吸了一大口气,说道.
  "是的,伯伯,可为什么......"
  "这样,我的孩子,"伯父接口道,"告诉你一个坏消息.你的父亲非常糟糕......"
  "那我还在这儿干吗?"夏尔说."娜农!"他大声叫道,"叫驿站备马.我准找得到车的."他这句话之后,回头看了看伯父,伯父却一动不动.
  "车马都用不上,"格朗台望着夏尔答道;夏尔眼睛呆滞,一声不响."是的,可怜的孩子,你猜到了.他已经永远离开了我们.这也罢了,更严重的是他用手枪射穿了自己的脑袋......"
  "我的父亲?......"
  "正是,但这还不算.报纸上更指名道姓地评论这件事.给你,自己看吧."
  格朗台把从克吕旭那里借来的报纸,塞到夏尔面前,让他读那篇要命的文章.这时,这个孩子不是个可怜的青年,正处于感情动辄不加掩饰地外露的年龄,忍不住泪流满面.
  "哭吧,哭吧,"格朗台想道,"刚才他直眉瞪眼的,真让我害怕.现在哭出来,就不要紧了."他提高声音,继续对夏尔说道:"可怜的侄儿,这还不要紧,不要紧,"夏尔是不是在听,他并不知道,"悲伤早晚会离你而去.但是......"
  "决不会!永远不会!我的父亲!父亲呀!"
  "家产都被他败光了,你已经没有一分钱了."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我的父亲在哪里,我的父亲呢?"
   院墙内响彻着哭声和抽噎声了,不但凄惨,而且嗡嗡地回荡不绝.三个女人都感动得哭了:哭和笑一样是会传染的.夏尔不再听伯父继续说下去,他奔回院子里,摸上楼梯,冲进他的卧室,扑倒在床上,把头埋进被窝,以便躲开亲人痛快地大哭一场.
  "等这第一阵暴雨过去了再说吧,"格朗台说着,回到客厅.欧叶妮和她母亲早已匆匆坐回原位,用擦过眼泪的.并且还止不住颤抖的手重新做起活计来."可惜他年纪轻轻却没有出息,只惦记死人而不惦记钱!"
  欧叶妮听到这最神圣的痛苦竟被父亲用这样的话来谈论,不由打了个寒颤.从此她开始评审父亲的言行了.夏尔的抽噎声尽管逐渐低沉,但余音仍在屋内回荡;他的深痛的哀号像来自地下,到傍晚才经过逐渐减弱而完全停下来.
  "这年轻人真可怜!"格朗台太太说道.
  这一声感叹却惹出祸事!格朗台老爹瞪着妻子.欧叶妮和糖碟;他想起了为倒霉的至亲准备的那顿不寻常的午餐,便走到客厅中央站住.
  "啊!对了,"他照例不动声色地说,"我不希望你再大手大脚地花钱,格朗台太太.我的钱不是给您去买糖给这小混蛋吃的."
  "这不能怪妈妈,"欧叶妮说,"是我......"
  "你的翅膀算是硬了,是不是?"格朗台打断女儿的话,说道,"居然想跟我作对?欧叶妮,你做梦......"
  "父亲,您亲弟弟的儿子到您家里总不能够连......"
  "得,得,得,得!"箍桶匠一连用了四个半音阶,"我弟弟的儿子呀,我的亲侄儿呀.夏尔跟咱们不相干,他连一个铜板都没有,没有一分钱;他父亲破产了;等这花花公子痛快地哭够了之后,他就得滚蛋;我才不想让他把我的家搞得天翻地覆呢."
  "父亲,什么叫破产?"欧叶妮问道.
  "破产嘛,"父亲接口道,"就是犯了最丢脸面的错事."
   "那一定是大罪呀,"格朗台太太说道,"咱们的弟弟会给打入地狱吧?"
  "得了,把你这套老虔婆的胡说收起来吧!"他耸耸肩膀,对妻子说,"破产嘛,欧叶妮,就是偷盗,很不幸,是一种受到法律包庇的偷窃.有些人由于纪尧姆.格朗台守信用和清白的名声,把一批货物交给他,却被他统统独吞了,只留给人家一双流泪的眼睛.劫道的强盗还比破产的人祸害浅些呢.强盗要抢你的东西,你还可以防卫,他有丢脑袋的风险;可是破产的人......总而言之,夏尔的脸面可算是丢尽了."
  这些话在可怜的姑娘心中轰鸣,字字都像长剑刺在她的心头.她天真清白,有如密林深处的一朵娇嫩的鲜花,她既不熟悉处世之道,也不明白社会上似是而非的推理和拐来拐去的诡辩,故而她不得不接受了父亲对破产有意作出的残忍的解释,事实上格朗台没有告诉欧叶妮被迫破产和有计划破产是有不同的.
  "那么,父亲,如果您及时阻止这桩祸事就不会发生是吗?"
  "我的弟弟并没有跟我商量,何况他亏空四百万."
  "什么叫百万,父亲?"她问,那种天真劲儿,就像不是有钱人家的孩子.
  "四百万?"格朗台说道,"就是四百万枚二十苏面值的钱.五枚二十苏面值的钱等于五法郎."
  "天哪,天哪!"欧叶妮叫出声来,"我的叔叔怎么会有四百万呢?法国还有比我叔叔更有钱的人吗?"格朗台摸摸下巴,微笑着,那颗肉瘤仿佛在膨胀."那么,堂弟怎么办呢?"
  "他要去印度,根据他父亲的遗愿,他要去那儿努力挣钱."
  "他没有钱,怎么去印度?"
  "我会给他路费......到......是的,到南特的路费."
  欧叶妮扑上去把父亲的脖子搂住.
  "哦!父亲,您真好,您!"
  她搂着父亲的那股亲热劲儿,让格朗台都差点儿脸红了,这使他的良心有点不安.
  "积攒一百万得很多时间吧?"她问道.
  "天啊!"箍桶匠说,"你知道什么叫一枚拿破仑吗?一百万就得有五万枚拿破仑."
  "妈妈,我们为他做几场'九天祈祷,吧."
  "我想也应该这样做,"母亲回答说.
  "又来了,老是花钱,"父亲叫起来,"噢!你们以为家里有几千几百呀?"
  这时,顶楼上隐隐传来一声格外凄厉的哀号,把欧叶妮和她母亲吓的混身冰凉.
  "娜农,上楼看看他是不是要自杀,"格朗台说.说完,他转身望到他的妻子和女儿给他那句话吓得脸色刷白,便说:"哎!瞧你们!别胡来,你们俩.我走了.那些荷兰客人还得我去应付,他们今天走.然后我就去见克吕旭,跟他谈谈今天的这些事儿."
  他走了,见格朗台开门出去,欧叶妮和母亲松了一口气.在这以前,父亲从没有使女儿在她面前这样拘束;可是,这几个小时以来,她的感情和思想时时刻刻都在变化.
  "妈妈,一桶酒可以卖多少钱?"
  "你父亲能卖到一百到一百五十法郎,听说有时候卖到二百."
  "他如果有一千四百桶酒......"
  "老实说,孩子,究竟能卖多少钱我也不知道,你父亲从来不跟我谈他的生意."
  "这么说来,爸爸应该很有钱......"
  "也许是吧.但是克吕旭先生告诉我,两年前他买下了弗洛瓦丰.他也不怎么宽裕."
  欧叶妮再也弄不清父亲到底有多少财产,她算来算去只能到此为止.
  "他连一眼都没看我,那个小宝贝!"娜农下楼来,说道,"他就像条小牛伏在床上,哭得像哭丧的圣女,这正是老天保佑了!那 可怜的文弱青年多么伤心呀?"
  "妈妈,咱们赶紧去劝劝他吧.如果有人敲门,咱们就赶紧下楼."
  女儿悦耳的声音使格朗台太太不能抵挡.欧叶妮那么崇高,她成熟了.母女俩提心吊胆地上楼去,走进夏尔的卧室.门开着,年轻的小伙子既看不见也听不到有人上来,只顾埋头痛哭,发出不成调的哀号.
  "他对他父亲的感情有多深!"欧叶妮悄悄说道.
  不知不觉萌动的深情和产生希望在她的话音中明显地透露出来了.故而格朗台太太看了她一眼,目光中充满慈爱,她悄声对女儿耳语道:"小心,你爱上他了."
  "爱上他!"欧叶妮接着道,"要是听到父亲上午说的话,您就不会说这话了."
  夏尔翻了一个身,瞧见伯母和堂姐.
  "我失去了父亲,可怜的父亲!要是他早把内心的不幸告诉我,我们俩很可以共同承担苦难.天啊,我的好爸爸!我本以为很快就能再见到他,我现在想来,临别的那天,我没有亲亲热热地同他吻别......"
  他的哭诉被一阵呜咽切断了.
  "咱们一定好好地为他祈祷,"格朗台太太说道,"上帝的旨意,您还得服从."
  "堂弟,"欧叶妮说道,"打起精神来!既然您的损失不可挽回,那么现在就趁早想想如何保全面子吧......"
  欧叶妮好像对什么事都面面俱到似的,像一个细心的女人,自有一种本能;她要让堂弟多想想自己的今后,以此减轻眼前的痛苦.
  "我的面子?......"青年人把头发猛地一甩,合抱着手臂,坐起来喊道."啊!是的.伯父说,我的父亲破产了."他发出撕裂人心的叫声,用双手蒙住了脸."您别管我,堂姐,您走开!天啊,天哪!宽恕我的父亲吧,你一定痛苦至极才轻生的!"
  他这种幼稚.真实.没有心计.没有思前想后的痛苦的表现,真是让人又感动.又害怕.夏尔挥手请她们走开,心地纯朴的欧叶妮和她的母亲都明白,这种痛苦是不用别人过问的.她们下楼,默默地回到窗前各自的坐位上,重操活计;整整一个小时,她们连句话也没说.刚才欧叶妮凭她那种一眼能把什么都看清的少女特有的眼光,瞥了一眼堂弟的生活用品,她看到了那套精致的梳洗用的小玩意儿,镶金的剪子和剃刀.在悲恸的气氛中流露出这样奢华气派,或许是出于对比的效果吧,使夏尔在欧叶妮看来更值得关切.这样严重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这样惊心动魄的场面触动过母女俩的想象力;她们长时间沉溺在平静和孤独之中.
  "妈妈,"欧叶妮说道,"咱们给叔叔戴孝吧."
  "这得由你父亲作主,"格朗台太太回答.
  她们俩又不作声了.欧叶妮一针一线地做着女红,有心的旁观者或许能从她有规律的动作中看到她在冥想中产生的丰富的念头.同堂弟分担丧亲之痛是这可爱的姑娘的头一个愿望.四点钟光景,门锤突然敲响,像是敲在格朗台太太的心上.
  "你父亲怎么啦?"她对女儿说.
  满面春风的葡萄园主走进屋.他摘掉手套,用力地搓手,恨不能把皮搓掉,幸亏他的表皮像上过硝的俄罗斯皮件,就差没有上光和加进香料.他走来走去,看看钟.最后,把他的秘密说出来了.
  "老婆,"他不打磕巴,流利地说,"我把他们全蒙了.咱们的酒脱手了!荷兰客人和比利时客人今天上午就走,我就在他们住的客栈前面的广场上溜达来溜达去,装出百无聊赖的样子.你认识的那家伙过来找我了.出产好葡萄的园主们都压着货想等好价钱,我不劝他们脱手.那个比利时人慌了.我早就看在眼里.结果一桶二百法朗成交,他买下了咱们的货,一半付现钱.现钱是金币.字据都开好了,这是归你的六路易.三个月之后,酒价准下降."
  这最后一句话,他说得十分平静,但是话里带刺,入骨三分.这时 聚集在索缪中心广场上的人们,被格朗台的酒已经脱手的消息吓得沸沸扬扬地议论;要是他们听到格朗台上面的这番话,非气得发抖不可.慌张的结果有可能使酒价下跌百分之五十.
  "您今年有一千桶酒吧,爸爸?"欧叶妮问道.
  "不错,乖孩子."
  这是老箍桶匠表示快乐到极点的表示.
  "那总共就是二十万法郎了."
  "是啊,格朗台小姐."
  "那就好了,父亲,您帮夏尔一把容易的很."
  当年伯沙撒王看到"算,量,分"这条谶语时的惊愕与愤怒都没法跟格朗台这时的一股阴郁的怒火相比.那个宝贝侄儿早已不在他的思想中了,但却发觉那没有出息的东西竟盘踞在女儿的心里,蹲在女儿的算计之中.
  "啊!好啊,自从那个花小子踏进我的家门以后,这里的一切都颠倒了.你们大摆阔气,买糖果,摆宴席,花天酒地.这我可不能容忍.我这把年纪,总该知道怎么做人吧!何况用不着我的女儿或是什么别人来教训我吧!对我的侄儿,该怎么对待,我就会怎么对待,你们不必多管闲事.至于你,欧叶妮,"他转身对她说道,"别再跟我提到他,否则我让你跟娜农一起住到诺瓦叶修道院去,我说的到做的到.你要是再哼一声,明天就送你走.那小子在哪儿?下楼没有?"
  "没有,朋友,"格朗台太太回答说.
  "没有?那他在干什么呢?"
  "哭他的父亲哪,"欧叶妮答道.
  格朗台瞪了一眼女儿,想不出话来说她.好歹他是父亲.在客厅里转了几转之后,他急忙上楼,到他的密室去考虑买公债的事了.从一千三.四百公顷的森林齐根砍下的林木,给了他六十万法郎的收益;再加上白杨树的卖价,上一年度和这一年度的收入,以及最近成交的那笔二十万法郎的买卖,总数足有九十来万法郎.公债一股七十法郎,没多长时间就能赚到百分之二十的利息,这笔钱使得他跃跃欲试.他就在刊登他兄弟死讯的那张报纸上,将一笔笔数目进行推算,侄儿的呻吟他充耳不闻.娜农上楼来敲了敲密室外的墙壁,请主人下楼,已经把晚饭准备好了.在过厅,跨下最后一级楼梯时,格朗台仍在心中盘算:"既然能赚到八厘的红利,那么这桩买卖就非做不可.两年之内,一百五十万法郎的金洋将飞入我的口袋."
  "啊,侄儿呢?"
  "他说不想吃,"娜农回答说,"连身体都不顾了."
  "省一顿也好,"主人说道.
  "可不是吗?"她接着说.
  "得了!他不可能永远哭下去的.饿了,连狼都得钻出树丛."
  晚饭安静得出奇.
  "好朋友,"格朗台太太等桌布撤走之后说,"咱们为叔叔戴孝吧?"
  "真是的,格朗台太太,您只知道出新鲜主意花钱.戴孝要戴在心里,不在乎衣裳."
  "可是,为兄弟戴孝是省不过去的,再说,教堂也规定咱们......"
  "用您的六路易去买孝服吧,您给我一块黑纱就可以了."
  默不作声的欧叶妮抬眼望望天.一向受到压抑而潜伏在她的内心的慷慨的倾向,突然苏醒了:她出世以来第一次感到自己的感情时时刻刻受到损害.这天晚上表面上同他们单调生活中的无数个晚上一样,可是,实际上最可怕的就是这天晚上.欧叶妮只顾低头做活儿,没有动用昨晚被夏尔看得一文不值的针线包.格朗台太太编织袖套.格朗台转动着大拇指,一连四个小时.他在心中盘算了又盘算,盘算的结果一定会在明天让索缪人都大吃一惊的.连一个作客的人都没有.城里无人不在沸沸扬扬地谈论格朗台的厉害.他兄弟的破产和他侄儿的到来.出于对共同利益议论一番的需要,索缪城里中上阶层的葡萄园主全都聚集在德.格拉珊先生的府上,对前任市长肆意谩骂,世上没有比这更恶毒的了.娜农纺她的麻线,纺车的咿呀声成了客厅灰色楼板下唯一的音响.
  "咱们都不用舌头了,"她说道,一排像剥了皮的杏仁那样又白又大的牙齿露了出来.
  "什么都该节省,"格朗台从沉思中惊醒过来,回答道.他仿佛看到自己置身于三年以后的八百万财产之中,航行在滔滔的金河里."睡觉吧.我代表大家去跟侄儿道声晚安,再看看他想不想吃点什么."
  格朗台太太站在二楼的楼道里,想听听老头儿究竟跟夏尔说些什么.比她母亲更大胆欧叶妮,还向上走了几级楼梯.
  "嗨,侄儿,我知道你心里难受.那就哭吧,这是常情.父亲总归是父亲.然而咱们应该逆来顺受.你在这儿哭,我却已经在为你着想了.你看,我这当伯父的对你多好.来,打起精神!你要喝一杯吗?索缪葡萄酒不值钱,这儿的人请人喝酒就像印度人请人喝茶一样.可是,"格朗台继续说,"你这里没有点灯.不好,不好!做什么事都得看清楚才行."格朗台走向壁炉."嗨!"他叫起来,"这儿有支白蜡烛,这白蜡烛是从那里弄来的?为了给这个男孩子煮鸡蛋,那几个臭娘儿们都舍得拆我的房屋上的楼板!"
  听到这话,母女俩急忙躲回自己的房间,钻进被窝,动作之快,就像正被猫追赶的耗子一样.
  "格朗台太太,您是不是有聚宝盆?"男人走进妻子的房间问她.
  "朋友,我在做祈祷呢.有话等会儿再说,"可怜的母亲声音都变了.
  "让你的上帝见鬼去吧!"格朗台嘟囔着说.
  大凡守财奴都不相信来世,对于他们来说,所有的一切能在现世.这种思想给金钱统帅法律.控制政治和左右风尚的如今这个时代,投下了一束可怕的光芒.金钱驾驭一切的现象在眼下比任何时代都有过之无不及.机构,书籍,人以及学说,对来世的信仰正为这一切所破坏,破坏这一千八百年以来的社会大厦赖以支撑的基础.如今,棺材是一种无人惧怕的过渡.在安魂弥撒之后等待我们的未来吗?早已把这搬到了现在.以正当和不正当手段,在现世就登上穷奢极欲和繁华享用的天堂,为了占有转眼即逝的财富,不惜化心肝为铁石,磨砺血肉之躯,就好像殉道者为了永恒的幸福不惜终生受难一样,现在这已成为绝大多数人的追求!这样的思想到处都写遍,甚至写进法律;法律并不质问立法者"你怎么想?"而是问"你付多少钱?"等.这类学说一旦由资产阶级传布到平民百姓当中以后,将会把国家变成什么样子?
  "格朗台太太,你做完祈祷了吗?"老箍桶匠问.
  "朋友,我是在为你祈祷."
  "很好!晚安.咱们明天一早再谈吧."
  可怜的女人就像没有学好功课的小学生,连睡觉时害怕醒来看到老师生气的面孔.正当她担惊受怕地裹紧被窝,蒙住耳朵准备睡觉,这时欧叶妮穿着睡衣,光着脚板,溜到她的床前,来吻她的额头.
  "啊!好妈妈,"女儿说,"明天,我跟他说,全是我干的."
  "不,他会把你送到诺瓦叶去的.让我对付,他绝不至于把我吃了."
  "你听见了什么吗,妈妈?"
  "听见什么呀?"
  "他还在哭呢."
  "上床去睡吧,孩子.你的脚会着凉的,地砖上潮湿."
  事关重大的一天就这样过去了.它将永远压在这位既富有又贫穷的女继承人的心里,整整一生再难减轻.从此她再也没有从前那样完整,那样香甜的睡眠.人生有些事情倘若诉诸文字往往显得失真,尽管事情本身千真万确.但是,人们难道不是经常对心血来潮的决断不作一番心理学的探究,对促成决断所必需的神秘的内心推理不加任何说明吗?也许欧叶妮发自肺腑的激情要在她最微妙的肌理中去剖析,由于这种激情,用出言刻薄的人的调侃话来说,已经变成一种病态,她的整个存在已经受到影响.许多人宁愿否认结局,也不肯掂量一下在精神方面把这件事和那件事暗中联结的千丝万缕.千纽百结.丝丝入扣的力量究竟有多大.因而,说到这里,善于观察人性的诸君会看到,欧叶妮的前半生等于一张保票,她那不加思索的天真和突然其来洋溢的真情,确实据实可信.她过去的生活越平静,感情中最精妙的感情,女性的特有怜悯之情,在她的心里也就越发蓬勃滋生.因而,欧叶妮被白天发生的事弄的心乱如麻,夜间多次惊醒,聆听堂弟有无声息,仿佛又听到了从昨天起一直在她心里回荡不已的一声声哀叹.她时而设想他悲伤得断了气,时而梦见他饿得奄奄一息.天快亮的时候,一声吓人的叫喊惊醒了她.她赶紧穿好衣裳,凭借似明未明的晨光,脚步轻轻地走到堂弟那边去.房门开着,蜡烛已经燃尽.被疲劳制服的夏尔和衣靠在椅子上,脑袋倒向床边,已经睡着了.他就像空着肚子上床的人那样在做梦.欧叶妮尽可以痛快地哭一场,尽可以仔细观赏这张由于痛苦而变得冷峻的像石头一样的秀美青年的脸蛋和那双哭累了的眼睛,睡梦中的他好象仍在流泪.夏尔感应到欧叶妮的到来,睁开眼睛,看到她亲切地站在跟前.
  "对不起,堂姐,"他说道;显然他不知道现在几点钟,也不知道身在何处.
  "这里有几人都在关心着你,堂弟,我们还以为您需要什么呢.您应该躺到床上去,这么窝着多累人呀."
  "那也是."
  "再见吧."
  她逃了出来,为自己敢上楼又害臊又高兴.这样冒失的事只有心中无邪才敢做出.涉世一深,美德也能像恶念一样锱铢计较.欧叶妮在堂弟跟前没有哆嗦,一回到自己的房里,她的腿却支持不住了.告别了无知的生活,她思前想后,把自己狠狠地埋怨一番. "他会怎么看我呢?他会以为我爱上了他."这恰好又是她最希望的.坦诚的爱情自有其预感,知道爱能产生爱.独处深闺的少女竟然悄悄溜进青年男子的卧室,这是多么非同寻常的事啊!在爱情方面,有些思想行为对于某些心灵而言不就等于神圣的婚约吗?一小时以后,她走进母亲的房间,像平时一样侍候母亲起床穿衣.然后,母女俩坐到客厅窗前的老位置上,等待格朗台,内心满怀焦虑,就像有的人因为害怕责骂,由于害怕惩罚,而吓得心冰凉,或者心发热,或者心缩紧,或者心扩张,这由各人气质而定;
  这种情绪很自然,连家畜都感觉得到,它们因自己粗心而受了伤能一声不吭,挨主人打有一点儿疼就会哇哇乱叫.老头儿下楼来了,然而他心不在焉地跟太太说话,吻了吻欧叶妮,就坐到桌子前面,昨晚的恐吓已被她忘的一干二净.
  "侄儿怎么样了?他倒是不烦人."
  "老爷,他还在睡,"娜农答道.
  "那好,又省不少蜡烛,"格朗台话中带刺说.
  这种反常的宽大,这种说挖苦话的兴致,使得格朗台太太深感意外.她聚精会神地看看丈夫.老头儿......说到这里,应该向读者说明,在都兰.安茹.普瓦图和布列塔尼等地方,老头儿这一我们已经多次用来指格朗台的称谓,既可用于最残酷的人,也可用于最慈悲的人,只要他们到一定年纪,都能通用.这并不表示一个是否仁慈.言归正传,老头儿拿起帽子.手套,说:"我去市中心广场遛遛,跟克吕旭叔侄见面."
  "欧叶妮,你父亲一定有什么事儿."
  确实如此,格朗台睡觉少,盘算往往占去夜里的一半时间,盘算的结果总能使他的见解.观察.计划达到惊人的精确,总能够保证事事成功,让索缪人不得不叹服.人类的能力完全是耐心加时间.强者既有愿望,又善于伺机而动.守财奴的生活就在于不断地让人的能量服务于人格.他依靠两种感情:自尊和获利;然而利益既然在一定程度上是具体的.不言自明的自尊心,而且不断证实自己真正高人一等,因而自尊心和获利是同一事物,都出于自私.所以,被巧妙地搬上舞台的守财奴,一般都能引发人们极大的好奇心.每个人都同这类人物一脉相通,因为他们涉及人类的全部感情,把一切感情都聚在他一人身上.人,谁无欲望?哪种社会欲望的解决不依靠金钱?格朗台确实用他妻子的说法是有事儿.像所有的守财奴一样,他心中总纠结着一团无法暂息的需要,非要跟别人勾心斗角,把别人的钱合法地赚过来不可.使别人屈服,不正是实施自己的威力,让自己永远有权藐视那些由于过分懦弱只好任人欺凌的弱者吗?啊!谁能真正理解乖乖地躺在上帝脚下的羔羊?象征世界上一切受害者,它象征了弱者们的命运,那就是得到美化的受苦和懦弱,这样的羔羊,守财奴把它养肥,圈起来,杀掉,煮熟来吃;守财奴藐视它,金钱和轻蔑就是守财奴的养料.头天夜里,老头儿的心思走的是另外一条路子:他的宽大是因此而来的.他想出一套作弄巴黎人的诡计,他将拧他们,碾他们,揉搓他们,让他们来回奔忙,让他们出汗.产生希望.脸色发白;他,在灰色客厅的深处,登上索缪城他家那架虫蚀斑斑的楼梯时,他要拿巴黎人来开心.侄儿的事盘踞在他的脑海里.他要挽回亡弟的名声,而又不必破费侄儿和他的钱.他将现金存入为期三年的帐号,今后他只要经管好田庄就行了.然而,他需要一种养料来维持勾心斗角的心眼儿,他从兄弟的破产中恰好找到了这种养料.既然他感到利爪之下已没有别的可供挤压的东西,他只好去捏碎巴黎人了,借此给夏尔弄些好处,自己又可便宜地充当讲义气的哥哥.他并不注重家庭的名誉,他的善意就好比赌棍切身体会到的需要,非看到自己没有下注的赌局赌出绝招不可.克吕旭叔侄是他必需的帮手,但是他不想去找他们,而要他们自己找上门来,他决定让刚刚构思好的这场喜剧当晚就开演,以便不花分文在演出后的翌日博得全城喝采叫好.父亲出门以后,欧叶妮庆幸自己可以公开关心亲爱的堂弟,无穷的怜悯可以得到倾注.怜悯是女性崇高的优点之一,是女性愿意让人家感觉到的唯一的优点,是女人肯原谅男人让她惠赐的唯一的感情.欧叶妮去听堂弟的呼吸足有三四次,想知道他是否还在睡,有没有醒来.后来,他起床了,于是奶油,咖啡,鸡蛋,水果,盘子,杯子,所有与午餐有关的东西都成了她操心的对象.她轻快地爬上破旧的楼梯去听听堂弟的动静.他在穿衣裳吗?他还在哭吗?她一直走到房门口.
  "堂弟吗?"
  "是的,堂姐."
  "您是愿意下楼吃饭呢,还是端到您房里吃?"
  "听您的好了."
  "您还好吗?"
  "亲爱的堂姐,说来不好意思,我饿极了."
  隔着门说的这段对话,欧叶妮认为,简直是一整段小说插曲.
  "那好吧,我们把饭端到您房里来,免得让父亲看见."说罢,她像小鸟一样轻盈地下楼进厨房."娜农,去收拾收拾他的房间."
  这架上上下下多少回的破楼梯,一有响动就回声不绝,而今在欧叶妮看来它仿佛已失去破旧的性质.她觉得楼梯亮堂堂的,能说话,而且同她一样年轻,同她的爱情一样年轻,她的爱情多么需要这楼梯的协助呀.还有她的母亲,她的慈祥而宽容的母亲也甘愿受她的爱情狂想的调遣.夏尔的房间收拾好以后,母女俩都上去陪伴不幸的人.基督教慈悲为怀的教义不是命令她们要安慰遭难的人吗?母女俩从宗教中找了一大堆模棱两可的说法来辩解自己的越规行为.夏尔.格朗台发现自己成了最体贴温柔的关怀的对象,他那因痛苦而破碎的心,强烈地感受到温馨情谊和亲切同情的甘甜;那是心灵始终处于压抑中的母女,在她们天性所属的范围里,也就是受苦受难的区域内,一旦获得片刻的自由,就善于显露出来的一种感情.有至亲关系当挡箭牌,欧叶妮一无顾忌地整理堂弟随身带来的内衣和梳洗用品,并且可以称心地玩赏每一件富丽的小玩意儿,把捡到手的镶金嵌银的装饰品,以察看做工为名,拿在手里不放.夏尔看见伯母和堂姐对他如此厚道关心,不禁大为感动.他已深知巴黎的世态炎凉,像他目前的处境,照例只能受到冷待;于是欧叶妮在他眼中具有一种特殊的美的全部光采,昨天他还瞧不起的乡土气,而今他赞赏纯朴可风了.所以,欧叶妮从娜农手中接过一只珐琅碗,里面盛满加上鲜奶油的咖啡,她诚恳地端给堂弟,并善意可掬地望了他一眼,眼泪顿时润湿了巴黎人的眼睛,他握住堂姐的手,吻了一下.
  "哎,您又怎么啦?"她问道.
  "哦!这是我感激的眼泪,"他回答.
  欧叶妮突然转身跑到壁炉前去拿烛台.
  "娜农,给你,拿走,"她说道.
  当她再看堂弟时,尽管她脸上红晕未褪,但至少眼神可以打掩护,不把内心洋溢的极度快乐表现出来;他们的眼睛却表达了同样的情感,这是由于他们的心灵融合在同样的思想之中:未来是属于他们的.这番柔情对于遭了大难的夏尔而言,的确在意料之外,所以更加感到甜蜜.一声门锤,把母女俩召归原位,幸亏她们下楼迅速,等格朗台走进客厅时,她们手里已经拿起活计;倘若遇到她们的地方是在楼梯下的门厅里,是必定会起疑心的.老头儿草草用罢简单的午餐,没有拿到预先说定的津贴的庄园看守,从弗洛瓦丰赶来了.他拿来一只野兔和几只竹鸡,全是在庄园里打的,还有几条鳗鱼和两条梭鱼,那是磨坊租户托付他捎带抵租的.
  "哎!哎!可怜的高诺瓦叶,来锦上添花了.这些东西好吃吗?"
  "好吃着呢,亲爱的好老爷,打到才两天."
  "来呀,娜农,抬抬你的脚板."老头儿说道,"把这些东西拿去,晚饭时吃;两位克吕旭要来我们家吃晚饭."
  娜农傻了,瞪眼看了看大家.
  "啊!那好,"她说道,"哪儿去弄到猪油和大料呀?"
  "太太,"格朗台说,"给娜农六法郎,等会儿提醒我去地窖拿几瓶好酒."
   "嗯!这么说来,格朗台先生,"庄园看守早已经准备好一篇索取津贴的讲话,"格朗台先生......"
  "得,得,得,得,"格朗台说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个精明的人,咱们明天再说好吗?今天我很忙."他又转身对格朗台太太说:"太太,给他五法郎."
  说完,他赶紧走开了.可怜的妻子花销十一法郎买到眼前的清静,高兴得谢天谢地.她知道,格朗台把他给的钱一枚接一枚从她手中要回去之后,她就会有半个月的好日子可过.
  "给,高诺瓦叶,"她给了十法郎,"我们以后再酬谢你."
  高诺瓦叶无话可说,只好走了.
  "太太,"娜农戴上黑头巾,挎着篮子,说:"三法郎就够了,剩下的您留着吧.行了,我能对付."
  "做一顿丰盛的晚餐,娜农,堂弟要下楼吃饭的,"欧叶妮说道.
  "没错,准有不寻常的事,"格朗台太太说道,"我们结婚到现在,这是你父亲第三次请客."
  大约四点钟,欧叶妮和她母亲摆好了六副刀叉,几瓶内地人珍藏的好酒被一家之长从地窖里拿出来了,这时夏尔走进客厅.年轻人面色苍白.他的举止.神态.眼神和说话的声调显示出一种落落大方的哀伤.他的痛苦不是装出来的,他确实难受,哀痛蒙在他脸上的面纱使他具有一种特别能讨女性喜欢的表情.这使欧叶妮因此更疼爱他.也许,不幸使他离她更近了.夏尔不再是她心中高不可攀的.阔绰的美少年,而是一个陷入可怕的贫穷深渊的穷亲戚.贫穷出平等.女人在这一点上同天使相仿,把救助贫困当作自己责任.夏尔和欧叶妮只以眼睛交谈,相互理解;因为落难的公子,可怜的孤儿,虽沉静而高傲地坐在角落里默默不语;而堂姐温柔而亲切的目光不时落在他的身上,迫使他抛开愁思,和她一起奔向她乐意同他一起遨游的希望和未来.这时,格朗台宴请克吕旭叔侄的消息,把索缪城搞的沸沸扬扬;他昨天出售当年的收成,犯下背叛全体葡萄园主的滔天大罪,还没有激起声势如此浩大的反应.倘若老奸巨滑的葡萄园主为了惊世骇俗,像苏格拉底的弟子阿尔契别亚德当年那样,剁下狗尾巴宴客,名垂青史的伟人就是他了;但他从不把城里人放在眼里,他不断地把索缪人把玩于股掌之间,他比一般人要高明得多.德.格拉珊夫妇不久就知道了夏尔的父亲暴卒并多半已经破产的消息,便决定当晚就到老主顾家来吊唁,以示友谊,同时打探格朗台在这时决定宴请克吕旭叔侄到底有什么企图.五点正,克.德.蓬丰庭长与他的叔叔克吕旭公证人到,两人全都穿戴节日盛装.宾主入席,开始闷头大嚼.格朗台绷着脸,夏尔不说话,欧叶妮像哑巴,格朗台太太也比以往更少开口,弄得这顿晚餐成了名符其实的丧家饭.离席时,夏尔对伯父伯母说:"请准许我先告退.一封伤心的长信还等着我去写呢."
  "请便吧,侄儿."
  夏尔一走,老头儿认为他忙于写信,未必听得见别人的议论,便狡猾地望望妻子,说道:
  "格朗台太太,我们要谈的事,你们或许听不懂,现在是七点半,你们还是趁早钻被窝去吧.一夜平安,我的孩子."
  他吻了吻欧叶妮,母女俩出去了.到这时这天晚上的演出才正式开场.格朗台早在与人们的交接中学得诡计多端,以致于被他咬得皮开肉绽的人给他起了个"老狗"的诨名.今晚是他一生中最精于施计的时候.如果索缪市长野心更大,再加上遇到好机会,爬进社会的上层圈子,奉派出席讨论各国事务的会议,把他追求个人利益的本领用到国际上去,毫无疑问,他会为法国立功的.但是,同样可能的是老头儿离开了索缪,只会是一事无成的可怜虫.也许才智就跟某些动物一样,离开生长的本土便难以繁殖.
  "庭......庭......庭长......先生......您......您说......说到破......破破产......"
  大伙儿都习以为常的了解多少年的磕巴,以及每逢雨天他总是抱怨不休的耳聋,在今天这种场合,使克吕旭叔侄觉得特别累人.他们俩一面听葡萄园主结结巴巴往下说,一面不知不觉地也扭动着嘴脸,就像在替他费劲儿,要补全他含乎不清的话.说到这里,也许有必要追叙一下格朗台口吃和耳聋的历史.在安茹地区,没有其他人听当地话和说当地话比狡猾的葡萄园主更心领神会,更口齿伶俐.虽然他如此精明,以前犹太人曾让上过当.那个犹太人在谈生意的时候,把手在耳朵边弯成喇叭形,假装听觉不灵,又结结巴巴地像要寻找合适的措辞,以示口才太差.这使格朗台动了恻隐之心,认为自己有责任替那个狡猾的犹太人找出他假装找不着的字眼儿和想法,代犹太人补全表达欠佳的理由,结果他的话成了那个该死的犹太人要说的话,最终他成了那个犹太人而不是格朗台自己了.那次古怪的交锋所达成的生意,是老箍桶匠的商业生涯中唯一吃了亏的生意,但经济上吃了亏,精神上却赚到得益匪浅的教训.因而格朗台后来一直感激犹太人教会他这一手,磕磕巴巴地让商业对手着急,忙于替他表达思想,从而忘掉自己的观点.而今晚要谈的问题的确更需要装聋.装口吃,更需要用莫明其妙的兜圈子来掩盖自己的真正意图.首先,对自己的主张不愿承担责任;其次,他又愿意说话主动,让人搞不清他的真正意图.
  "德.蓬......蓬......蓬丰先生......"格朗台三年来以第二次称克吕旭的侄子蓬丰先生.庭长听了高兴得简直自以为已经被刁钻的老头儿选作女婿了."您......您......您刚才说,破......破产......可......可以......由于某......某种情况......由......由......"
  "由商业法庭出面阻止.这种事情天天都有,"德.蓬丰先生抓住了,说得确切些,自以为揣测到了格朗台老爹的想法,好心好意地准备跟他仔细解释一番."您想听听具体情节?"
  "洗......洗耳恭......恭听,"老头儿特别谦逊地回答,那故意学乖却内藏调皮的孩子的模样,假装一本正经听老师讲解,心里却在嘲笑老师.
  "当一位值得敬重又受到敬重的人,比如,在巴黎的已故的令弟......"
  "舍......舍弟,没错."
  "如果受到资金运转不灵的威胁......"
   "这......这......叫叫......周......运转不灵?"
  "是的.......以致于破产迫在眉睫,对他有管辖权的(请注意)商业法庭有权通过判决给他的商社任命一些清理员.清理不是破产,您明白吗?一个人一旦破产名誉就扫地了;可是宣告清理,他还是个清白的人."
  "这就......大......大......大不相同了,要......要是......代价......并......并不很高......"格朗台说道.
  "不通过商业法庭也还是可以宣告清理的.因为,"庭长捏了一撮鼻烟,"破产是如何宣告的,您清楚吗?"
  "我从来没有想......想过这个问题,"格朗台回答说.
  "第一,"法官说,"当事人或他的合法登记的代理人造好资产结算表送往法院书记室.第二,由债权人出面申请.要是当事人不交资产结算表,债权人不申请法院宣告该当事人破产,那又怎么办呀?"
  "是啊,怎......怎么办呢?"
  "那么死者的亲族,代表,继承人,或者当事人倘若没有死则由他自己,当事人如果躲起来了,可以由他的朋友,出面清理.也许您想清理令弟的债务吧?"庭长问.
  "哎呀!格朗台,"克吕旭公证人叫起来,"那就太好了.咱们地处偏僻,面子要紧.令弟毕竟跟您同姓,如果您挽救自家清白,那您可真称得上个男子汉了......"
  "崇高的伟大真正男子汉,"庭长打断老叔的话,插言说.
  "当然,"老葡萄园主回答说,"我我我的弟弟是是是姓格朗台,跟......跟我同姓.这......这这是千真万确的.我我我不承承承认.而这这这......种......清清清清理......能能能能......在任......任何情情情况况......况下,从各各各方方面来看看看,对对对我我我......所爱的侄儿是是是很很很有利利利的.但是,先得弄明白.我不认认......认得那些巴黎的坏坏坏蛋.我......在索缪,您知道!我的葡葡萄秧,我的水水水渠,总,总之,我有我的事情.我从不开期票. 什么叫期票?我我我收到的期期期票多了,我自己并没有签签签发过.期票能兑兑兑兑现,能贴贴贴贴现.我就知道这些.我听听说可可可以赎回期期......"
  "是的,"庭长说,"贴百分之几,可以买到.您明白吗?"
  格朗台用手托住耳朵,做了个招风耳.庭长把话又重说了一遍.
  "还么说,"葡萄园主接言道,"这这这中间,有人喝汤,有人吃肉了.我我我活到这这把年年年纪,这这这些事事事,我都都摘摘摘不清楚.我得......得......留......留在这里照照照看谷物.谷物进进进了仓以后,就用......用谷物......支付.首先得照照照看收收成.我在弗洛瓦丰有有有重要的生意要做,赚赚赚钱生意,我不能够抛抛抛开我我我的家去对对付我根本不不不了解的鬼鬼鬼人鬼鬼鬼事.您说我我我该去去去巴黎做清清清理理理,制止破产宣告.我我我分身无无无术呀,我又不是小小鸟,......因而......"
  "您的意思我完全明白了!"公证人叫出声来,"那好办,老朋友,您有朋友,有老朋友,能够为您尽心尽力的."
  "得了,"葡萄园主想,"您就自告奋勇吧."
  "如果派谁去巴黎,找令弟纪尧姆最大的债主,跟他说......"
  "且且且慢,"老头儿接看说道,"跟他说.说什么?是不是就就就说:索缪的格朗台先生这样,索缪的格朗台台先生那那那样.他爱他的弟弟,爱他的侄侄侄儿.格朗台是世上个最最好好亲亲亲戚,他有一一一片善心肠.他把把收收收成卖卖卖了.不要宣告破破破破产,你们碰碰碰碰头,任任任任命几个清清清理员.到那时格朗台等等等着看吧.与与与其让法法院插插......手,倒不如......清理更上......算......嗯?对吗?"
  "棒极了,"庭长说道.
  "因为,您知道,德.蓬蓬蓬丰先生,在打......打......定主意......之前,得斟酌斟酌,做不......到总是......做不到.凡......凡是花......花钱的事情,为为为了不导致倾......倾家荡产,得先......把收支弄弄弄清楚.嗯?是不是?"
  "当然,"庭长说道."我的意见是在几个月内可以花一笔钱把债券全部赎回,通过协商付款.哈哈!手里有肥肉,还怕狗不跟着走吗?只要不宣告破产,只要债券到您手里,您就清白得像冬雪了."
  "像冬冬冬雪,"格朗台侧着耳朵,把手做成招风耳,重复庭长的话,说道,"我不明白,什么冬雪?"
  "您好好听我说吧,"庭长嚷道.
  "我,我,我正听着呢."
  "债券是一种商品,也有涨价落价的时候.这就是杰雷米.边沁关于高利贷的原则推论.他论证了谴责高利贷的偏见是愚昧的."
  "没错......"老头儿说.
  "根据边沁的看法,既然金钱在原则上是一种商品,代表金钱的东西也同样成为商品,"庭长接着说,"众所周知,有某某人签名的期票,跟这种或那种商品一样,也名目繁多,价格时涨落时,流通量忽多忽少,涨价时能很贵,也能跌得一钱不值,商业法庭裁决......(咄!我真傻,对不起),依我看,令弟的债券您可以打二五扣赎回的."
  "您您......是说,那个人叫叫......杰......杰......杰雷米,边......"
  "边沁,一个英国人."
  "那个杰雷米让咱们在商业上避免了许多哭天喊地的情景,"公证人笑着说道.
  "那些英国人有有有有时候还真讲情情情理,"格朗台说,"那么,照照照边边边边沁的看法,我兄弟的债券说说说是值值钱......其实不值钱了.是这样的话,我,我,我说对了,对吗?我觉得很清楚......债主有可能......不,不可能......我明明明白."
  "还是让我跟您讲清楚吧,"庭长说,"从法律上讲,您如果把格朗台商社的债券全都弄到手,那么令弟或者他的继承人就不欠谁的债了.好."
  "好,"老头儿也跟着说了一遍.
   "以公道而论,倘若令弟的债券在市场上以百分之几的折扣转让(您明白转让的意思吗?),赶巧您有位朋友经过那里,把债券买下,那就是说,债权人没有受到任何暴力的强迫,甘愿放出债券,过世的巴黎格朗台的遗产就正大光明地地不负债务了."
  "是的.生......生......生意总归是生意,"箍桶匠说,"这甭......甭......说......可是,然而,您知道的,这也有难难......难处.我,我......既没有......钱钱......也......也......也没有......空,空......"
  "是啊,您走不开.嗯,这样吧,我替您去巴黎走一趟(旅费记在您的账上,小意思).我去见见债权人,跟他们商量一下,把期限往后拖一拖,只要您在清理总数上再添付一笔钱,跟债券对上,事情就都可以解决."
  "这以后再......详......详谈,我......我......不......不能,也不想......没明白就......应......应承......不......不......不行的,您......明白吗?"
  "是的."
  "我脑袋都要炸......炸开了,您说......说的......话......您......简直把......我......我的脑......脑袋都......拆......拆散了.我活到今天头头......第一次......得想一想......这么个......"
  "是啊,您又不是法学家."
  "我,我只是个种......种葡萄的穷老大,听不懂您......您方才说的那......那些话;所以我得......得......得想一下......"
  "那好吧,"庭长摆出像要作总结的架势.
  "侄儿!......"公证人带着埋怨口吻打断了他的话头.
  "怎么,叔叔?"庭长回答说.
  "请格朗台先生说说他的想法,委托办这么一件大事,可不是小事.咱们的朋友应该对委托范围作一个明确的规定......"
  一声门锤宣告德.格拉珊一家三口驾到.他们进来,跟大家寒暄,使克吕旭无法将话说完.公证人对此反倒高兴.格朗台已经斜眼瞧他了,鼻尖的肉瘤传达出了他内心狂风暴雨般的翻腾;但是,首先,谨慎小心的公证人认为:一个初级法庭庭长不应该亲自去巴黎降服债权人,插手一件冒犯廉政法律的花招;其次,他还没有听见格朗台肯不肯花钱的表示,侄儿就自告奋勇接手这桩交易,他从本能上感到恐慌极了.因而,趁格拉珊夫妇进门的当口,他把侄儿拉到窗户旁边......
  "你的意思已经说得非常明白了,侄儿;献殷勤到此为止吧.你想他的女儿都想得昏了头.见鬼!不能像刚出窠的小乌鸦那样见到核桃就啄.如今让我来指明方向,你只要帮着使劲儿就行.你犯得着把你的法官身份牵连进这样一件......"
  他还没说完,就听到德.格拉珊先生向老箍桶匠伸手说:"格朗台,我们听说贵府上遭到可怕的不幸,纪尧姆.格朗台的商社出事了,令弟也过世了.我们特地前来表示哀悼."
  "要说不幸,"公证人打断银行家的话,"也就是格朗台先生的弟弟去世.他如果想到向哥哥求援,也不至于自杀.最讲面子的咱们的老朋友,他准备清理巴黎格朗台家的债务.我这个当庭长的侄儿,为了免得格朗台先生在这样一桩涉及司法的事务中遇到麻烦,自告奋勇要立刻代他去巴黎,跟债权人磋商,并适当地满足他们要求."这一顿抢白,再加上葡萄园主抚摸下巴表示默认的态度,让德.格拉珊一家三口惊诧不已.他们在来的路上还大骂格朗台小气,几乎把他说成害死兄弟的元凶.
  "啊!我早就想到了,"银行家看一看妻子,叫出声来."路上我跟你怎么说的,太太?格朗台连头发根儿都讲面子,决计容忍不了堂堂姓氏受到丝毫的玷污!没有面子的钱是一种病!咱们内地就讲面子.好,好样的,格朗台!我是一个老兵,不会装扮自己的想法,怎么想就怎么说:这件事,真是天晓得,真太伟大了!"
  "可......可......这......伟大......的代价很......很......昂贵呀,"老头儿的手被银行家握着热烈晃动的时候,他这么回答.
  "但是,这件事儿,我的好格朗台,"德.格拉珊接着说,"但愿 庭长听了别不高兴,这件事儿纯粹是生意经,涉及不到司法,应该商务老手去处理才行.难道不应该精通回扣.预支.利息计算之类的业务吗?正要去巴黎办一件事情,可以替您......"
  "咱们倒......倒......倒是可以......想想......办法......咱们俩尽......尽可......可能作一些......安......安排......能让我......我......我不至许......许......许下一些我......我......我不愿许......下的诺......诺言,"格朗台结结巴巴说,"因为,您知道,庭长先生必然要我出旅费的."
  这最后一句话,老头儿说得挺利索.
  "嗨!"德.格拉珊夫人赶紧说,"去巴黎可是一件高兴的事.我情愿自己掏路费去呢."
  她先向丈夫丢了一个眼色,像是从对手那里抢过来这件事情她会不惜任何代价的;紧接着又带着一脸挖苦的表情,看了看克吕旭叔侄俩,这两位顿时面色沮丧.
  格朗台于是抓住银行家的一个纽扣,把他扯到一边.
  "比起庭长,我倒更信过得您,"他说,"不过,其中有些奥妙,"他牵动着肉瘤,又补充说道."我想买公债;要买下几千法郎,不过我只是想下七十法郎一股的本钱.据说每逢月底行市会跌.您这方面在行,是吗?"
  "那当然!您哪,我得代您收进几千法郎的公债了?"
  "初涉此道,先小做做.别说!我不愿意让别人知道我玩这玩意儿.您给我在这个月底做成一笔买卖;别告诉一点信息给克吕旭他们,否则他们会生气的.既然您去巴黎,那么咱们不妨同时为我那可怜的侄儿打探打探,看看王牌的颜色."
  "这就说定了.我明天一早乘驿车走,"德.格拉珊提高嗓门说,"那么,我几点钟来您这儿听您最后的吩咐?"
  "五点钟吧,晚饭之前,"葡萄园主搓搓双手,说.
  两家客人又面对面地耽了一会儿.停顿片刻后,德.格拉珊重重拍了一下格朗台的肩膀,说:"有您这么讲义气的亲戚,真是不错......"
  "是啊,尽管表面上看不出来,"格朗台回答道,"我可是看重骨......肉亲情的.我疼我的兄弟,我要证明我爱他,但愿不花......花......花得我倾家......"
  "我们得走啦,格朗台,"银行家趁他还没有把话说完便知趣地打断了他."我如果提前动身的话,有些事还要安排一下."
  "好的,好的.我也一样......为了您知道的这件事,我......我要到到......到房间里去......想一想,躲进我的那......那间......用克吕旭庭长的说法,叫评评评议室里......去."
  "该死!我又不是德.蓬丰先生了,"庭长伤心地想道,脸上的神情顿时就像被辩护词弄得心烦意乱的法官一样.
  两个敌对家族的首领们一起告辞了.他们都已把老葡萄园主今天上午出卖乡亲的丑陋行径置诸脑后,只想刺探对方怎样评价老头儿对新近这件事的真正意图,不过双方嘴都很严,谁都不漏一丁点信息.
  "二位跟我们一起拜访德.奥松瓦尔夫人怎样?"德.格拉珊问公证人.
  "我们以后再去,"庭长抢着回答说,"如果叔叔允许的话,我已经答应德.格里博古小姐,上她那里去见个面的,我们得先去她家."
  "那就再见了,二位,"德.格拉珊太太说.他们刚同克吕旭叔侄分手,阿道尔夫边紧对父亲说道:"他们气得七窍冒烟了,嗯?"
  "闭嘴,孩子,"母亲连忙说,"他们还听得见呢.再说,你的话难登大雅之堂,有股法律学生的刻薄味道."
  "哎,叔叔,"庭长见德.格拉珊一家走远之后,忍不住叫了起来,"我开始被称为蓬丰先生,临了又只成了克吕旭而已."
  "我当时就看出来了,你心里有气.然而风向对德.格拉珊有利.你那么聪明,怎么倒糊涂了?......就让他们乘上格朗台老爹'以后再说,的顺风船吧.孩子,你放心.欧叶妮迟早是你的媳妇 儿."
  不一会儿,格朗台慷慨的决定同时在三家传播开了,满城风雨只传说这桩手足情深的壮举.格朗台不顾葡萄园主们应有的信义独家出售存货的行为得到了大家的谅解,人人都称赞他讲面子,赞不绝口地说,想不到他会这么慷慨.法国人的脾气本来就好激动,喜欢起哄去捧昙花一现的红角儿,为一些不着边际的新鲜事儿乱使劲.跟着哄的人们难道没有一点儿记性吗?
  格朗台老爹一关上大门,就把娜农叫过来:
  "先别放狗,也不要睡觉,我们还必须做一件事情.十一点钟,高诺瓦叶该赶着马车从弗洛瓦丰来这儿.你注意听着,别让他敲门,叫他轻轻地进来.警察局有令,夜里禁止喧哗.况且左邻右舍也没必要知道我出门."
  说完,格朗台上楼去他的密室,娜农在楼下听到他在上面搬东西.翻东西.走来走去,动作很轻.显然他不想惊动妻子和女儿,特别是怕引起侄儿的注意.他瞅见侄儿的房里还有灯光早就低声地咒骂过了.半夜,一心想着堂弟的欧叶妮似乎听到有谁快要死的呻吟,她认为这要死的人一定是夏尔,跟她分手时他那么苍白,那么垂头丧气!说不定他自寻短见了.她连忙披上一件有帽兜的搭肩,想上去看一看.先是有一道强光从门缝里射进来,吓得她以为着火了;接着听到娜农沉重的脚步声,她才放心,又听到她在说话,还有几匹马嘶叫的声响.
  "我父亲难道把堂弟架走了不成?"她一面想,一面小心翼翼地把房门打开一条缝,既不让门发出咿呀的声响,又正好能瞅见楼道里谁在走动.忽然,她的眼睛遇到了父亲的眼睛;虽然父亲并没有注意到她,也没有怀疑谁在偷看,可是她已吓得手脚发凉.只见老头儿和娜农两人的肩头扛着一根粗大的杠子,杠子中间一条绳索捆住一只小木桶,跟格明台平时在面包房里做着玩的那种小木桶很相像.
  "圣母呀!老爷,怎么这么沉呀?"娜农压低嗓门问.
  "可惜里面只有一大堆铜钱!"老头儿回答说,"小心别碰倒蜡烛台."
  这个场面只有一支蜡烛照明;蜡烛就放在楼梯扶手的两根立柱之间.
  "高诺瓦叶,"格朗台对他那位临时保镖说,"你带手枪了没有?"
  "没有,先生.老天爷!不就是一堆铜钱吗,有什么可怕的?......"
  "哦!不怕."格朗台老爹说道.
  "再说,咱们跑得飞快,"庄园看守说,"佃户们为你挑选了最精良的马."
  "好,好.你没告诉他们我要去哪儿吧?"
  "我又不知道您要去哪儿."
  "好.这车还可以吧?"
  "这车,老爷您问这车?嗨!装三千斤毫无问题.您那些破酒桶能有多重?"
  "噢,那我清楚!"娜农说道."总该有一千七.八百斤吧."
  "闭嘴,娜农!回头你跟太太说我到乡下去了.晚饭时回来,高诺瓦叶,快点儿赶,得在九点钟以前赶到安茹."
  马车走后,娜农闩好大门,放出狼狗,肩头酸疼地上了床,左邻右舍无人知道格朗台走了,更猜不到他出门的目的.老头儿做什么事太保密了.在这幢堆满黄金的房子里,没有人能见到一个铜板.上午他在码头听人闲聊,说南特接下不少船只装备的生意,黄金价格随之涨了一倍,投机商都涌到安茹来抢购黄金,老葡萄园主只用佃户借几匹马,便拖着黄金去安茹抛售,以此换回国库券,等到市价高出面值之后,再用它来买进公债.
  "我的父亲走了,"欧叶妮在楼上都听见了.屋里又恢复了一片寂静.远去的车轮声渐渐消歇,不再在沉睡的索缪城里回荡.正在这时,欧叶妮先在心中.然后用耳朵听到一声悲叹,从堂弟的卧室穿过隔断的墙壁传了过来.一道像刀刃一样细的灯光从门缝里射出来,斜照在破旧楼梯的扶手上."他心里很难受,"欧叶妮心想,并上了两级梯阶.第二声悲吟已把她拉到三楼的楼道,门半掩着,她推开房门.夏尔的头斜躺在旧靠椅的边上,笔已经掉下,手几乎接近地面;他睡着了.他这种姿势使呼吸断断续续;欧叶妮吓了一跳.她赶紧进去."他一定累极了,"欧叶妮看到十来封已经封好的信,心里想道.她看了一眼收信人的地址:法里—布雷曼车行,布伊松服装店......等等."他大概料理好事情以后,好快点离开法国."她想道.她的眼睛落到两页没有装入信封的信上.其中有一页信笺的开头写道:"亲爱的安奈特......"这几个字使她一阵发晕.她的心突突乱跳,她的脚仿佛已被钉在地板上.亲爱的安奈特,他在恋爱,也有人爱他!没有希望了!他信上说了些什么?这些念头穿过她的脑海,穿过她的心坎.她到处都看见这几个字,甚至出现在地板上,一笔一划都是火焰."不理他!不!我不看这封信.我应该走开.可是看了又怎么样呢?"她看着夏尔,把他的头托回到椅子靠背上.他好像孩子一样任人摆布,虽然睡着,也知道那是他妈妈,不用睁开眼睛,朦胧中接受母亲的照料和亲吻.欧叶妮就像母亲,把他垂下的手拿起来,像母亲那样吻了一下他的头发.亲爱的安奈特!有个魔鬼在她耳朵边这么大叫一下."我知道这也许不好,但是我要看看那封信,"她心想.欧叶妮扭过脸去,因为她高傲的品性在责备她,她生平第一次,心中善和恶交锋.直到那时,她从没干过一件让她脸红的事.激情和好奇心终于占了上风.每读一句,她的心就多膨胀一些,在读信时她身心激奋的热血,使她初恋的快感更加美不可言.
  
  亲爱的安奈特,什么都拆不散我们,除了我现在遭到的灾难,那是再谨慎的人都无法预料的.家父自寻短见,他的财产以及我的财产完全败尽.我成了孤儿,从我所受的教育而言,我这年纪还只能算是个孩子;然而如今我应该像成人那样,从深渊中站起来.我花了半夜的功夫作了一番盘算.要是我想 清清白白离开法国的话(这是无疑的),那么我还没有一百法郎,好去印度或美洲碰运气.是的,可怜的安娜,我要去气候最糟的地方寻找发财的机会.听说,在那样的地方,发财是十拿九稳的,而且钱来得快.至于耽在巴黎,我决不会这样.我的心,我的脸,都承受不了一个破产的人.一个把家产败光的人的儿子所面临的羞辱.冷漠和鄙薄.天哪!亏空四百万?......我会在头一个星期就死在决斗中的.因而我决不会回巴黎.你的爱情,使男人的心灵空前高贵的最温柔.最忠贞的爱情,也不能把我吸引重新回到巴黎去.唉!我的心上人呀,我没有钱上你那里去给你一个吻,和受你一个吻,一个能使我竭力干一番事业所必要的力量的亲吻.......
  "可怜的夏尔,幸亏我读了这封信!我有钱,我给你钱,"欧叶妮说道.
  她擦了擦眼泪,继续读这封信:
  
  我以前从没有想到会穷困潦倒.就算我有足够的一百金路易漂洋过海,我也没有一个铜板来办货做生意.别说一百金路易,我一个金路易也没有.只有等我在巴黎的债务清偿之后,我才能知道剩下多少钱.如果分文不剩,我就平心静气去南特,到船上当水手,就像那些年轻时身无分文的硬汉子,从印度回来时已腰缠万贯,我一到那里也要像他们一样白手起家.从今天上午起,我冷静地考虑过我的未来.对我来说,这前途比对别人更加可怕,我从小被母亲娇生惯养,又受到世上最慈祥的父亲的宠爱,并且一进入社交圈,就得到安娜的爱!我只认识生活中的鲜花:这福气却不能持之以恒.然而,亲爱的安奈特,我如今已经有了更多的勇气,这是以前那个无忧无虑的年轻人所没有的,尤其是因为那个年轻人习惯于得到巴黎最温馨的女子的爱怜,在家庭的幸福生活中长大,谁都疼他爱他, 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啊,我的父亲,安奈特,他死了呀......哎!我想了自己的处境,又想了你的处境.这一天一夜,我老了很多.亲爱的安娜,就算你为了把我留在你的身边,留在巴黎,甘愿牺牲你一切的豪华享受.衣着打扮和歌剧院里的包厢,咱们也无法凑齐我挥霍的生活所必要的那笔费用;更何况我不能同意你作出那么多的奉献.咱们俩今天只有一刀两断.
  "他跟她断了,圣母啊!噢!多好呀!"
  欧叶妮高兴得跳了起来.夏尔动了一下,吓得她手脚冰凉;幸亏他没有醒,欧叶妮继续往下读信:
  
  我什么时候能够回来?不知道.欧洲人一到印度,由于气候关系,老得很快,特别是操劳的欧洲人.就算十年以后吧.十年之后,你的女儿十八岁,将成为你的伴侣,你的耳目.对于你,这世界很残酷,你的女儿可能更加残酷.世态炎凉,少女忘恩负义,这类先例咱们见得还少吗?要引以为戒.像我一样,在心灵深处牢牢地记住这幸福的四年吧,度且,如有可能,忠于你可怜的朋友吧.然而我不会强求你的忠实,因为,你知道,我亲爱的安奈特,我应该符合我目前的处境,用布尔乔亚的眼光来看待生活,实际地盘算着过日子.我应考虑结婚,这是我新生活中一件必需办的事;而且我可以坦诚相告,我在这里,在索缪,在我伯父家里,遇到一位堂姐,她的举止.长相.头脑和心地,你都会喜欢的,另外我还觉得她好像已经......
  "他一定是累极了,因而没有往下写,"欧叶妮看到信到此中断,心里想道.
  她给他找借口辩护!难道这傻的姑娘没有感觉到信里通篇透出一股冷气吗?在宗教空气里教养出来的少女,既无知又纯 洁,一旦涉足被爱情美化的世界,觉得什么东西都充满爱意.她们在爱的世界中行走,被天国的光辉所包围,这光辉是从她们的心灵中放射出来的,并且照到了她们心爱的人的身上;她们用自己的感情的火花,给爱人增添色彩,还把自己崇高的思想,看作是他的思想.由于信仰善或相信真导致了女人的一切错误.在欧叶妮看来,"亲爱的安奈特,我的心上人"这类字眼儿像爱情的最美的表述,响彻在她的心里,慰抚着她的心灵,就像小时候,听到教堂里的管风琴一再奏出《来啊,膜拜吧》这首圣歌的音符,觉得特别好听一样.并且,还挂在夏尔眼角的泪水显示出了他心地的高尚,这是最让姑娘着迷的.她怎能知道,夏尔之所以如此爱他的父亲,那么真诚地为他落泪,这与其说是他心地善良,倒不如说由于他的父亲待他太仁慈了.纪尧姆.格朗台夫妇总是满足儿子的各种愿望,给他享受到富贵生活的一切乐趣,不让他像巴黎的大多数儿女那样,看到巴黎的花花世界,不由得产生欲念和计划,只是碍于父母在世,一天天迟迟无法实现,便打起多少有点罪恶的算盘,来算计父母.父亲不惜挥金如土,在儿子的心田里终究播下爱的种子,培育出真正的.毫无保留的孝心.但是,夏尔毕竟是个巴黎娇生惯养孩子,受到巴黎的风气和安奈特亲自的调教,什么都习惯于算计算计,尽管长着一副孩儿脸,却已经世故得像个老人.他早已受够了这种世道的可怕的熏陶,在交际界中,一夜之间在思想言语方面犯下的罪行,比重罪法庭惩处的更多;只消几句俏皮话,便可诋毁最伟大的思想,谁看得准谁是强者,而所谓看得准就是什么都不相信,不相信感情,不相信人,甚至不相信事实,热衷于制造假事实.这个世道,如果要看得准,就得每天早晨掂掂朋友钱袋的份量,善于像政客一样对发生的一切都持高姿态,暂时对一切都不欣赏,对艺术作品.对高尚的行为,都从不赞扬,做什么事都以个人利益为转移.经过千百次撒疯放纵以后,那位贵族太太,美丽的安奈特,强迫夏尔认真思索过;她把搽了香水的手伸进他的头发,跟他说到他今后的地位;她一面卷着他的头发,一面教他计算生活:她使他女性化,教他讲实际,使他双重变质,但这种变是向华丽.精致.高雅发展.
  "您真笨,夏尔,"她说,"我得费些功夫教您懂得世道.您对吕波克斯先生的态度太不像样.我知道他这人不怎样;但是您得等他失势之后才能随便糟践他.您知道康庞夫人怎么说过吗?她对我们说:'孩子们,一个人只要还在部里当官,你们就得敬爱他;等他一旦垮台,你们就把他拖进垃圾堆.,有权有势,他就是上帝;垮了,就比倒在阴沟里的马拉都不如,因为马拉已经死了,他还活着.人生是一连串的纵横捭阖,得仔细研究,密切注视,只有这样才能始终立于不败之地."
  夏尔是个非常时髦的人,父母一向太宠他,社交界太捧他,以致于他根本没有什么感情.母亲扔在他心窝里的那颗真金的种子,早已在巴黎这架拉丝机中被拉成细丝,他平日只使用它的表面,一天天的磨蚀,早晚会磨光.但夏尔毕竟才二十二岁.在这种年纪,生命的朝气仿佛跟心灵的坦诚难舍难分.声音.目光.长相显得跟感情是协调的.因而最无情的法官.最多疑的讼师.最刻薄的债主,看到一个人眼睛仍然清彻如水,额头没有一丝皱纹,能贸然断定他老于世故.心术不正吗?夏尔还一直没有机会应用巴黎道德的信条,到目前为止,他还幸亏没有经验才容光焕发.但是,他还不知道他已经种下了自私自利的疫苗.巴黎人使用的政治经济学的萌芽,早已潜伏在他的心中,不久就会开花,只等他从悠闲的观众变成实际生活舞台上的演员.女孩子几乎全都一味地接受外表的甜言蜜语;欧叶妮即使像内地有些姑娘一样谨慎和有眼力,当她看到堂弟的举止.言谈和行为同内心的憧憬还很理想的时候,她能提防吗?一次偶然的机会,对欧叶妮是命运攸关的,她看见了蕴积在堂弟年轻的心中的真情,最后一次由衷地流露,她听到了他良心的最后几声叹息.她放下了那封她认为充满爱意的信,同情地端详着睡梦中的堂弟:她觉得对人生朝气勃勃的幻想依然在这张脸上流淌,她首先暗暗发誓要始终疼爱堂弟.然后她把目光转到另一封信上,再也不觉得这种窥人隐私有什么要紧了.何况,她读这另一封信,是为了取得高尚品格的新证据,跟其他女子一样,她也把高尚品格假借给自己中意的男人.
  
  亲爱的阿尔丰斯,你读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没有朋友了;然而,说句实话,我虽然怀疑那般滥称知己的芸芸众生,但却没有怀疑你的友谊,所以拜托你替我办理未完的事情,指望你把我的全部财物卖个好价.想必你如今已经得知我的处境.如今我一无所有,想去印度.我已写信一切我认为欠其款项的人,兹附上仅就记忆所及悉数开列的名单一份,请查收.我的藏书.家具.车辆.马匹等等,相信足抵我的欠账.我只是想保留一些虽不值钱.却可作为我做小买卖的开门货的小玩意儿.亲爱的阿尔丰斯,不久我将奉寄正式委托书,以便你在为我出售财物时免遭非议.我的枪械请全部寄给我.至于布里东,你可留作自用.这样好的骏马是没有几个人能够看得见的,我宁愿奉送于你,就像临死的人把常戴的戒指送给遗嘱执行人一样.法里......布雷曼车行为我定做了一辆十分舒适的旅行车,还没有交货,请想法让他们留下车辆,不要我偿付赔款;如果他们不允汗,务请不要损害我目前处境中的信誉为重.我还欠那个岛民六路易的赌账,记住如数还给他......
  "亲爱的堂弟,"欧叶妮轻叹一声,放下信,拿了一支蜡烛,小步走回自己的房间.她打开橡木柜的抽屉,感到激动而高兴.那是文艺复兴时最杰出的作品之一......一只旧柜子,上面著名的蝾螈王徽还依稀可辨.然后从抽屉中拿出一只用带坠子的金丝带收口的红丝绒钱袋,上面金银色丝线绣制的图案已失去昔日的光彩,这是她的外祖母的一件遗物.她很得意地掂了掂钱袋,又兴致勃勃地点了点她已忘记总数的积蓄.她先把二十枚簇新的葡萄牙金洋从钱袋里挑出来 放在一边,那是一七二五年约翰五世时铸造的,兑换率是每枚值葡币五元,用她父亲的话来说,等于一百六十八法郎六十四生丁,可是市场价是一百八十法郎,因为这种金币很少见,而且光亮精美,像一个个小太阳那样耀眼.接着,她又拿出五枚面值一百元的热那亚金币,也是非常稀有之物,每枚能兑换八十七法郎,钱币收藏家肯出价一百法郎,这是欧叶妮母亲的外祖父拉倍特里埃先生传给她的遗物.又一个品种:三枚一七二九年菲立浦五世时铸造的西班牙金币,是让蒂叶夫人送给她的,每给一枚,她总说同样的话:"这东西,黄澄澄的价值达九十八法郎呢?收好,我的小乖乖,将来是你小金库里的头号宝贝."又一个品种:这是她父亲最最看重的荷兰金币,一七五六年铸造的杜加,成色是二十三开有余,每枚值十三法郎.再一个品种是了不起的古玩!......守财奴都非常珍爱这种金像章,三枚有天平图案,另五枚有圣母像,是莫卧儿皇帝铸造的华丽的金卢,比全都是二十四开的纯金制品,按份量每枚值三十七法郎四十生丁,但是爱摆弄黄金的行家至少出价五十法郎.最后一个品种是四十法郎一枚的拿破仑金币,她是前天才拿到,随便扔进红钱袋的.这钱袋里装的许多宝物,有的是全新的.从没有用过的金币,有的是贷真价实的的艺术品,格朗台老爹不时要过问,要她拿出来看看,详细地跟她说说它们的内在品质,譬如说,图案里面的飘带如何美的,平面如何光洁,字体又怎样华丽丰满,有棱有角,而且没有一点磨损的痕迹.但是她现在既没有去想这都是稀有的宝物,也没有顾及她父亲的癖好,更没有想过把她父亲这样钟爱的小金库脱手出去之后她将面临什么危险.她一心只想到堂弟,经过一番免不了出些差错的计算之后,她终于弄清原来她有五千八百多法郎的财产,按市价计算可以卖到几万法郎.看到自己有这么多的钱,她像高兴到极点的孩子必须用身体的动作来发泄一样,拍起手来.所以说,父女俩那天晚上各自清点各自的财产,父亲是为了出售黄金,而欧叶妮是为了把黄金扔到情海中去.她重新把金币收进钱袋,毫不迟疑地提了上楼.堂弟隐忍的困窘使她忘记黑夜,忘记体统;更何况有她的良心.她的仗 义精神和她的幸福感在为她壮胆.正当她一手举着蜡烛.一手提钱袋走到夏尔的房门口时,夏尔醒了;见到堂姐,他愣住了.欧叶妮走上前去,把蜡烛放到桌上,非常激动地说:"堂弟,我做了一件很对不起您的事,要请您谅解;倘若您不计较,上帝也会宽恕我的."
  "什么事?"夏尔揉揉眼睛问道.
  "这两封信我看了."
  夏尔脸涨红了.
  "怎么会呢?"她往下说,"我为什么上楼来呢?说老实话,我现在都不记清了.但是我读了那两封信也并不很后悔,因为读了之后我才了解了您的心境,您的思想,还有......"
  "还有什么?"夏尔问道.
  "还有您的计划,您需要一笔钱......"
  "好堂姐......"
  "嘘,嘘,堂弟,小点儿声,不要把别人吵醒.看,"她打开钱袋,"这就是一个可怜姑娘的积蓄,她根本用不着这些钱.夏尔,您收下吧.就在今天上午,我还不知道钱应用到什么地方.您教我懂得了,钱不过是一种工具.堂弟跟亲兄弟一样.姐姐的钱,您总可以借用吧?"
  半是成年人半是孩子的欧叶妮没有料到自己会被拒绝.堂弟却一声不吭.
  "哎,您不至于不要吧?"欧叶妮问道.她的心在寂静中跳得砰砰有声.
  堂弟的迟疑使她骑虎难下;但是他急需钱用的情况在她的心目中显得更迫切.更明显,于是她跪了下来.
  "如果你不拿这些钱,我就长跪不起,"她说,"堂弟,求求您,说句话呀......告诉我您肯不肯赏脸,您究竟有没有度量,是不是......"
  夏尔听到高尚的心灵发出绝望的呼声,不禁流下眼泪,滴到堂姐的手上;他抓住堂姐的手,不让她跪下来.欧叶妮受到这几滴热泪之后,急忙扑向钱袋,把金币倒在桌上.
  "哎,您同意,是不是?"她高兴得哭了起来."别担心,堂弟,您早晚会发财的.这些金子会给您带来好运;将来您会还给我的;况且,咱们可以合伙做生意,总而言之,您提什么条件我都答应.只是您不必把这笔钱看得太重."
  夏尔终于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是的,欧叶妮,我如果再不同意,我就太没有懂礼貌了.不过,无情还无义,信任报信任."
  "你是什么意思?"她担心地问.
  "我的好堂姐,您听我说.我那儿有......"他手指了指多屉柜上一只外面有皮套的四方盒子说,"您知道,那里面有一件物品我看得跟我的生命一样重要.这只盒子是我母亲的一件礼物.今天早晨我就想,要是她能从坟墓里出来,她一定会亲自把这上面的金子剥下卖掉.她为了爱我,花费了很多黄金做成这只盒子.但是假若由我去卖,我会觉得这是亵渎."欧叶妮听到后面这句话,一把握住堂弟的手.两人泪流满面地相互看了一眼,沉默一会儿.夏尔又接着说:"不,我不想毁了这盒子,也不愿带着它到处闯荡.亲爱的欧叶妮,您代我保管.从来没有哪个人能把这样神圣的东西托付给他的朋友.您看看就明白了."他过去拿起盒子,卸掉皮套,打开盒盖,伤心地把一只随身用品盒递给欧叶妮看;做工之精使黄金的价值远远超过它重量的价值,欧叶妮看得惊呆了了."您正在赏识的这件东西本身不算什么,"夏尔一边说,一面抛了一下弹簧,一层夹底马上出现."您看,这才是我的无价之宝呢."说着,他从中拿出两幅肖像,都是米蓓尔夫人的杰作,四周镶满了珍珠.
  "哦!她真美,您是给这位太太写......"
  "不,"他微微一笑,说道."她是我的母亲.那是我的父亲,也就是您的婶婶.叔叔.欧叶妮,我要跪着求您代我保管这只宝盒.如果我带着您的私房钱丢了命,这金子算是我给您的补偿.这两幅肖像我只能交给您,只有您才有资格保存;宁可毁了它们,也不能让它们落到别人手中......"欧叶妮默不作声."哎,您答应了,是不是?"他又调皮补了一句.
  听到堂弟重复了她曾说过的话,她向堂弟瞥了一眼,那是钟情女子的第一眼,妩媚和深情兼而有之.夏尔抓住欧叶妮的手热烈地吻了一吻.
  "纯洁的天使!我们之间,是不是?......钱永远算不上什么.让钱起到作用的是感情,今后感情就是一切."夏尔说:
  "您长得非常像您的母亲.她的声音也像您一样甜美吗?"
  "哦!比我甜美多了......"
  "您当然这么说了,"她垂下眼皮,说."好了,夏尔,睡觉去吧,我要您休息,您累了.明天见."
  她把手从拿着蜡烛送她到房门口的堂弟的手里抽出来.两人站在门槛上,他说:"唉!我为什么会倾家荡产呢?"
  "没有关系!我确信我的父亲有钱,"她说.
  "可怜的孩子,"夏尔一脚跨进房里,身子靠在墙上,又说道:"如果他有钱就不会让我的父亲死了,就不会让你们过这样清苦的日子了,总之,就会过另一种令人愉快的生活."
  "但是他有弗洛瓦丰呀."
  "弗洛瓦丰能值多少钱?"
  "我也不清楚.他还有诺瓦叶."
  "是破破烂烂的田庄!"
  "他还有葡萄园,草场......"
  "穷地方,"夏尔神情鄙夷地说,"要是您父亲一年哪怕只有八万法郎的收入,你们就不会住在这样阴冷而寒酸房间里了."说罢,他的左脚又往前移了移."我的财宝要放进那里面吗?"说着,他指指一只旧柜子,借以掩饰自己的思想.
  "去睡吧,"她不让夏尔走进她的脏乱的卧室.
  夏尔退了出去,他们相对一笑,表示告别.
  两人在同样的梦境中入睡,从此夏尔给丧父之痛的心头平添 几朵玫瑰.第二天早上,格朗台太太见到女儿在饭前陪着夏尔散步.年轻人仍然愁容满面,犹如一个人不幸跌进哀伤的深谷,估量苦海的深度,预感到了未来的全部份量那样.
  "父亲要到晚饭时才能回来,"欧叶妮见到母亲一副一心惊胆颤的神色,说道.
  不难看出,在欧叶妮的举止.面部表情和特别亲切的话语中,都透出她与堂弟之间有一种思想上的默契.他们的心灵也许早在他们体会到感情相投的力量之前就已经强烈地结合在一起了.夏尔耽在客厅里,暗自忧伤,谁都没有去打扰他.三位妇女各忙各的.格朗台忘了交待该做的事,家里来了许多人.有修屋顶的,装水管的,泥水匠,花坛工,木匠,葡萄园的种植工和种庄稼的佃户.有人来谈修房子的价钱,有人来交租,有人来拿钱.各种各样的人都有,格朗台太太和欧叶妮不得不来来去去,跟唠唠叨叨的工人说话,给噜噜苏苏的乡下人回音.娜农把抵租的东西搬进厨房.她总是要等主人发令,才知道哪些该留下自用,哪些该送市场卖掉.老头儿的习惯跟许多乡下的绅士一样,自己喝劣质酒,吃烂水果.格朗台从安茹回来,已是晚上五点钟光景,他用金子换来一万四千法郎,皮夹里装满王国证券,在他用证券去购买公债之前,还有利息可拿.他把高诺瓦叶留在了安茹照看那几匹累得快死的马,要他等马歇过来之后再慢慢赶回来.
  "我是从安茹回来的,太太,"他说,"我很饿了."
  娜农在厨房里问道:"您从昨天到现在还没有吃过东西吧?"
  "一点儿也没吃,"老头儿答道.
  娜农端来菜汤.正当全家在吃晚饭时,德.格拉珊前来听取主顾的嘱咐了.格朗台老爹甚至没有见到侄儿.
  "您安心吃饭吧,格朗台,"银行家说,"咱们等会儿再说.您知道安茹的金价吗?有人从南特赶去收买.我要送点去那儿出售."
  "不必了,"老头儿回答说,"市面上已经有不少了.咱们是老朋友,不能让您白走一趟."
  "可是那里的金价涨到了十三法郎五十生丁呢."
  "到过这样一个价钱."
  "见鬼,难道变了吗?"
  "昨天夜里,我上安茹去了,"格朗台压低声音回答道.
  银行家惊讶得抖一下.接着两人咬了一阵耳朵,还不时地瞅一瞅夏尔.准是老箍桶匠要银行家代他买进十万法郎的公债,德.格拉珊不由自主地又做了个表示惊讶的表示.
  "格朗台先生,"他对夏尔说,"我要去巴黎,我可以为您做些什么事吗?......"
  "没有什么事,先生,谢谢您,"夏尔回答说.
  "谢得客气一些,侄儿.先生是去料理纪尧姆.格朗台商社的后事呢."
  "难道还有挽回的余地吗?"夏尔问.
  "这话说的!"箍桶匠听道,那份要面子的傲劲儿装得很逼真,"你不是我的侄儿吗?你的名誉就是我的名誉,你不是也姓格朗台吗?"
  夏尔站起来,抓住格朗台老爹,亲了亲,然后面色发白,走出了客厅.欧叶妮望着父亲,钦佩得五体投地.
  "行,再见;我的好朋友德.格拉珊,一切拜托,好好对待那些人!"两位外交专家握了握手,老箍桶匠把银行家一直送到大门口;然后,他闩上大门,回到客厅,往椅子里一坐,对娜农说:"给我杯果子酒."但他兴奋过度,实在坐不住,于是站起来,看看德.拉倍特里埃先生的遗像,一边踏着娜农所谓的舞步,一边唱道:
  
  在法兰西的禁卫军里
  我有一个好爸爸......
  娜农.格朗台太太和欧叶妮默默地相互看了看.葡萄园主高兴到极点的时候,她们总感到害怕.晚会马上就结束了.先是格朗台老爹想早睡;而他一上床,家里人必须都得睡觉,正如奥古斯特国王一喝酒,波兰就要烂醉一样.其次,娜农.夏尔和欧叶妮,疲倦的程度不亚于一家之长.格朗台太太呢,睡觉吃喝本来就随丈夫的意思.然而,在饭后消遣的那两小时当中,从来没有这样高兴过的箍桶匠,说了许多特别的话语,其中每一句都显示出他的机灵.他喝完果子酒之后,望着杯子,说道:
  "嘴一沾到杯子,酒就空了!人生在世也一样.不能现在过去同时有.钱不能花了还留在钱袋里.不然的话,生活也太幸福了."
  他说说笑笑,宽宏大量.娜农拿了纺车要准备绩麻.他说:"你一定累了,把麻放下吧."
  "啊!放下!......得了,我会闷得发慌的,"老妈子回答说.
  "可怜的娜农!喝点果子酒怎样?"
  "啊!果子酒嘛,我非常愿意;太太做的比药剂师做的好喝多了.他们卖的不是酒,是药水."
  "他们糖放得太多,已经没有酒味了."老头儿说.
   第二天,一家人八点钟聚在一起吃早饭,那情景好比真正天伦亲密的第一幕.突然其来的灾使使格朗台太太.欧叶妮同夏尔在感情上有了联系,连娜农也不知不觉地开始同情他们.他们四人开始像真正的一家人.至于老葡萄园主,敛财的欲望已经得到了满足,而且眼看花花公子马上就要出去自谋生路,他只需给他一笔去南特的路费,再不用他多花一分钱,所以眼前虽还住在他的家里,他也几乎不用挂在心上了.他听任两个孩子......他是这么称呼夏尔和欧叶妮的......在格朗台太太的监视下自由活动,他对太太是完全信得过的,尤其是有公共道德,宗教思想方面.与公路挨着的草场要划界挖水沟,沿卢瓦河要栽白杨树,葡萄园和弗洛瓦丰有冬天的活儿要做,他忙得顾不上管别的事了.从那时起,对欧叶妮来说,是爱情阳春的开始.自从堂姐把自己的库藏送给堂弟的那个夜晚起,她的心也随着那些宝贝一起给了堂弟.两人怀着同样的秘密,默默对视都表现出相互之间的了解,他们的感情由此而加深,彼此更一致.更亲近,他们甚至已置身于日常生活之外.血亲关系不是给了她说话亲切.目光含情的权利么?所以欧叶妮高兴让堂弟的痛苦消除在领略到爱意渐生的儿童般的幸福之中.在爱情开始与生命开始之间,不是有些美妙动人的相似之处吗?人们不是用甜美的歌声和慈祥的目光催婴儿入睡吗?不是用美妙的童话给他描绘美好的前程吗?希望不是时常向他展开光明的翅膀吗?他不是时而高兴得流泪,时而痛苦得哭泣吗?他不是为一些无聊的小事而争吵吗?......为几块他想用来造活动宫殿的石子儿,为几把刚摘来就会忘记的鲜花.他不是赶紧地抓住时间,想早早踏入生活吗?恋爱是人生第二次的脱胎换骨.在欧叶妮与夏尔之间,爱情和童年是一回事:这是带着一切孩子气的热烈的初恋,正因为他们的心原来裹着忧伤,所以到今天才能从孩子气中得到那么多的安慰.这爱情是在丧服下挣扎产生的,倒跟这破败的房屋里的朴实的内地情调很合拍.在寂静的院子里的井台边同堂姐交谈;在小花园长着青苔的板凳上,两人并肩坐到日落时分,一本正经地说些无聊的话,或者在老城墙和房屋之间的寂静中相对无言,仿佛在教堂的拱门下一起静思,夏尔就会懂得爱的圣洁;因为他的贵族情妇,他的安奈特,只能让他领略到狂风暴雨般的骚动.这时他脱离了撒娇卖痴.追求虚荣和奢华热闹的巴黎式的情欲,体会到纯真而实在的爱情.他喜欢这所房屋,这家人的起居习惯也不觉得那么可笑了.他天一亮就起床,好抢在格朗台下楼分口粮之前,同欧叶妮多说上几句话.当老头儿的脚步声在楼梯上一响,他就赶紧溜进花园.这种清晨的约会,连欧叶妮的母亲也被蒙在鼓里,娜农则装作没有看见,小小的犯罪感给最纯洁的爱情增添了偷尝禁果的欢愉.等到用完早餐,格朗台老爹出门视察庄园和地产,夏尔就厮守着母女俩,帮她们绕线团,看她们做活,听她们闲谈,体会到从未有过的安逸.这种近似僧院生活的朴素,向他展示了两颗从未涉世的心灵有多美,他为之感触.他本来想不到法国还可能会有这样的生活习惯,除非在德国,而且只是在奥古斯特.拉封丹的小说里,才想入非非地会有这样的生活体验.不久,他觉得欧叶妮就是歌德笔下的玛格丽特的理想化身,而且没有玛格丽特的缺点.总 之,一天天过去,他的目光,他的谈吐,把可怜的姑娘迷住了,使她如醉如痴地投入爱情的激流;她抓住自己的幸福像游水的人抓住柳枝爬上岸休息一样.即将来临的离别之苦不是已经给这短暂的快乐时光笼罩上凄凉的阴云了吗?每天总有一件小事提醒他们离别在即.德.格拉珊动身去巴黎之后的第三天,格朗台领夏尔去初级法庭,签署一份放弃继承权的声明书;内地人办这类手续郑重至极.真是可怕呀!拒绝继承,简直是离宗背祖.他到克吕旭公证人那里办了两份委托书,一份给德.格拉珊,一份给代他出售动产的朋友.接着,他还得办理领取出国护照的必要手续.最后,夏尔向巴黎定做的简单的孝服送来了,他把自己已经用不着的衣服都卖给索缪的一位成衣店老板.这件事情特别让格朗台老爹非常高兴.
  "啊!这才像一个要出门去干一番事业的男子汉,"他看见侄儿穿上粗呢黑礼服时,说道."好,非常好!"
  "我请您放心,伯父,"夏尔回答说,"我知道现在的处境该怎么做."
  "那是什么?"老头儿看到了夏尔手里捧着金子,眼睛一亮,问道.
  "伯父,我把纽扣,戒指以及所有值钱的小玩意儿都收集在这了;可是,我在本地不认识人,我想请您上午......"
  "要我买下?"格朗台打断了他的话.
  "不,伯伯,我求您给我介绍个老实人............"
  "给我吧,侄儿,我上去给你估估价,然后告诉你一共能值多少钱,误差不会超出一生丁.这是首饰,"他察看着一条长长的金链,说,"十八开到十九开."
  老头伸出手,把那堆金器全捧走了.
  "堂姐,"夏尔说,"请允许我送您这两颗纽扣,您可以系上丝带,套在手腕上,眼下就流行这种手镯."
  "那我就不客气了,堂弟,"说着,她开心地望了他一眼.
  "伯母,我把它当作宝贝收藏在我的放行梳妆盒里,这是我母亲的针箍,"夏尔把一只漂亮的金顶针送到格朗台太太的面前,她在十年前就希望有这么一只针箍了.
  "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侄儿,"老太太的眼睛都湿了."我要在早晚两次祈祷时虔诚地为你祝福,祝出门平安.要是我死了,欧叶妮会为你保留这件首饰的."
  "侄儿,你的这些东西一共值九百八十九法郎七十五生丁,"格朗台推门进来说,"为了免得你操心卖给别人,我给你现款......利弗尔足算."
  在卢瓦河沿岸"利弗尔足算"这种说法指的是面值六利弗尔的银币算作六法郎,不打折扣.
  "我没敢开口要您买下,"夏尔说,"但是,在您居住的城里变卖我的首饰也真让我感到难为情.脏衣服得在家里洗,这是拿破仑的话.所以我感谢您的一番好意."格朗台挠挠耳朵,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我亲爱的伯父,"夏尔担心地望着格朗台,像是怕他多疑."我的堂姐和伯母都赏脸收下了我的一点小意思留作纪念;现在请您笑纳这副袖扣,反正我用不着了,它们能让您想起远在海外的可怜的男孩时刻在想念着亲人,从今以后,也只剩下你们是我的亲人了."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不能把东西都送光呀......你拿了什么,太太?"他焦急地转身问格朗台太太."啊!金顶针!你呢,小丫头,嚯!是钻石纽扣.那好.你的袖扣,我收下了,孩子,"他握住夏尔的手."但是,答应我,让我替你......…替你付......是的......替你付去印度的路费.是的,你的路费由我来.特别是,孩子,你知道,替你估价首饰的时候,我只算了金子本身的价钱,也许再加上做工还能多算点钱呢,所以,就这么办吧.我给你一千五百法郎......利弗尔足算,我问克吕旭去借,因为家里连铜板也没有了,除非彼罗泰把欠租交上来.这样吧,这样吧,我这就去找他."
  他戴上帽子.手套,走了出丢.
  "您真要走吗?"欧叶妮望了望夏尔,问;那目光既含忧伤,又透出钦佩.
  "必须走啊,"他低头伤心地说道.
  几天来,夏尔的态度.举止.谈吐变得像深切哀痛的人,感到责任重大,从自己的不幸中汲取了新的力量.他不再长吁短叹,他变成了大人.欧叶妮看到他穿着同他的苍白脸色和阴郁的态度十分相称的粗呢丧服下楼,才比过去更看清堂弟的性格.那天母女俩也身着丧服,同夏尔一起参加教区教堂为已故的纪尧姆.格朗台举行的追悼弥撒.
  开午饭的时候,夏尔收到几封巴黎来信,他都拆阅了.
  "哎,堂弟,事情办得顺利吗?"欧叶妮压低声音问道.
  "千万别提这样的问题,孩子,"格朗台说,"我就从来不把私事告诉你,你为什么要过问你堂弟的事情呢?别去打扰这小伙子."
  "哦!我没有什么秘密,"夏尔说道.
  "得,得,得,我的侄儿,你早晚会懂得,做生意必须要守口如瓶."
  等情侣俩单独走进花园之后,夏尔把欧叶妮拉到了核桃树下坐定,对她说:
  "我没有把阿尔丰斯看错,他做得很好,他把我的事情处理得既谨慎又仗义.我在巴黎的债全部还清了,我的家具都卖了好价钱,他还说,他请教于一位远洋货船的船将长之后,把剩下的三千法郎替我买了一批欧洲产的小摆设,到印度可以赚一大笔钱.他已把我的行李发送到南特去了,那里正好有一艘货船开往爪哇.五天之后,欧叶妮,咱们就要分手了,也许是永别,至少也是长期不能见面.我的那批货和两个朋友送给我的一万法郎算是小小的开头.我不能指望这几年之中他回来.亲爱的堂姐,不要把我的一生同您的放在一个天平上,我有可能死在异乡,您也许会遇到有钱人来娶你......"
  "您爱我吗?"她急切地问道.
  "哦,是的,非常爱,"他回答的声调相当恳切,显得感情也有同样的深度.
  "那我就等您,夏尔.上帝啊!父亲在窗口,"她一把推开想过来拥抱她的堂弟.
  她逃进门洞,夏尔也追了过来;见他追来,她忙打开过道的门,退到楼梯下面;后来她漫无目的地走到了娜农的小房间附近,过道中最暗的地方.夏尔一直追到那里,抓住她的手,把她拉进怀里,搂紧了她的腰,让她靠在他的身上.欧叶妮不再反抗;她接受了.也给予了他最纯洁.最甜蜜.最倾心的一吻.
  "亲爱的欧叶妮,堂弟胜过亲兄弟,我可以娶你,"夏尔说道.
  "但愿如此吧!"娜农从她的黑屋子里突然打开房门,叫道.
  情侣俩吓了一跳,赶忙逃进了客厅.欧叶妮赶紧拿起女经,夏尔捧着格朗台太太的祈祷书,大声念起《圣母经》来.
  "啧!"娜农说,"你们都在祈祷哪!"
  自从夏尔宣布了行期之后,为了表示对侄儿的关心,格朗台就赶忙着张罗;凡是不用花钱的事他都显得很大方,他张罗着去给侄儿找装箱的木工,但回来却说那人要价太高,还不如自己出力做木箱;于是他找来些旧木板,天一亮就起床,亲自刨木头.拼接.对齐.打钉子,居然做成了几只很漂亮的箱子,把夏尔的东西全装了进去.他还负责让人把箱子装上船,保了险,使行李准时运到南特.
  自从过道一吻之后,欧叶妮感觉时间过得太快,快得吓人简直让人无法接受.有时候她真想陪堂弟一起远走天涯.凡领略过最难舍难分爱情的人,因年岁.时日.不治之症或某些致命的打击,使爱情寿命日益短促的人,都能理解欧叶妮的烦恼.她常常在花园里一面散步一面泪流满面,如今她觉得这花园.这院子.这房屋.这城市都太狭小:她已经投身到大海之上,飘洋过海了.终于到了动身的前夜.早晨,趁着格朗台和娜农都不在,夏尔和欧叶妮把装有两帧肖像的宝盒庄严地放进箱柜的唯一带锁的抽屉里,跟现在已经倒空的钱袋放在了一起.这件宝物安放时两人免不了吻了又吻,流下不少眼泪.当欧叶妮把钥匙藏进胸口的时候,她已经没有勇气不让夏尔吻那个地方.
   "我会永远让它不离开这里,朋友."
  "那好!我的心也一样,会永远留在那里直到永远."
  "啊!夏尔,这样不好,"她的口气里并没有责备之意.
  "咱们不是已经结婚了吗?"他回答说,"我已有了你的许诺,现在接受我的誓言吧."
  "永远属于你!"这句话双方都连说了两遍.
  天下没有别的誓言比这更纯洁:欧叶妮的天真顿时使夏尔的爱情变得神圣无邪了.第二天的早餐吃得很凄切.娜农虽然收下了夏尔送给她的金绣绸睡袍和挂在胸前的十字架,可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让眼泪涌进了眼眶.
  "可怜娇嫩的少爷要飘洋过海了.愿上帝一路保佑他平安."
  十点半钟,全家人出门把夏尔送上去南特的驿车.娜农放狗护院,关好大门,帮夏尔提随身的手提包.老街上的商人们都站在店门口,看他们走过;到了广场,公证人克吕旭也加入了他们的队伍.
  "耽会儿千万不要哭,欧叶妮,"她母亲说.
  "侄儿,"格朗台在客栈门前,抱住了夏尔,亲了亲他两面的腮帮,说,"你走的时候穷,发了财再回来,你父亲的名誉不会受到任何损害的,我格朗台向你担保,因为,到那时,就指望你来......"
  "啊!伯伯,您减轻了我的离别之痛苦.难道这不就是您给我的最美的礼物吗?"
  夏尔打断他根本没有理解的老箍桶匠的话,一个劲儿地在伯父黝黑的脸上洒下感激的泪水,这时欧叶妮使出全身的力气握紧了堂弟的手和父亲的手.只有公证人一人笑眯眯地在一旁佩服格朗台的机灵,因为只有他听出了老头儿的话中之意.四个索缪人挤在好几个人的中间等着驿车出发;当驿车驶过桥面之后,就只有远远传来的车轮滚动的声音了."一路顺风!"葡萄园主祝福着说.幸亏只有克吕旭公证人听到这句祝福.欧叶妮和她母亲已经走到站台角上还能看到驿车的地方,挥动着她们的白手绢,夏尔也扬着他的手绢, 作为回应.
  "母亲,我恨不得现在有上帝的威力,"欧叶妮在看不清夏尔的手绢时说道.
  为了以后能把格朗台家发生的事情一口气讲完,现在有必要先交待老头儿委托德.格拉珊在巴黎办的金融生意一事.银行家动身后一个月,格朗台就拿到一张十万法郎的公债登记证,是用八十法郎一股买来的.他死后为他做财产清单的人只提供有这一笔公债的情况,至于生性多疑的格朗台当初是用什么办法把十万法郎转拨到巴黎,把登记证换成公债的,谁都不清楚.克吕旭公证人认为是娜农不自觉地做了转移巨款的交通工具.因为在那段时间里,老妈子有五天不在家,说是在弗洛瓦丰收拾什么东西,好象老头儿能有什么东西丢在那里似的.至于纪尧姆.格朗台商社的事,老箍桶匠的各种预计全都实现了.
  大家都知道,法兰西银行对巴黎及各省的大富户,都有毫无差错的调查.索缪的德.格拉珊和费利克斯.格朗台是榜上有名的,并且跟那些有大片没有抵押的地产作靠山的金融大户们一样,他们俩也享有很高的信誉.索缪来的银行家,要为信誉算清巴黎的格朗台家的债务,这件事本身就足以使已故商界巨子免受被债主拒绝清算的羞辱.财产当着债权人的面启封,本家的公证人按规定清点遗物.德.格拉珊不久便把债主们召集到了一起,他们一致选举索缪的银行家和弗朗索瓦.凯勒为清算员,把挽救格朗台家的名誉和同时挽救债权所必需的一切权限,都委托给他们.凯勒是一家殷实商社的主人,又是主要的债权人之一.由于索缪的格朗台的信誉,以及通过德.格拉珊之口在债权人的心中散布的希望,使妥协顺利达成;债权人中居然无人从中作梗.没有人想到把债权放在盈亏的总账上去衡量,谁都对自己说:"索缪的格朗台会偿还的!"半年之后,巴黎人把转付出去的债券收回之后,把全部债券保留在自己的皮包里.这是箍桶匠储心积虑想达到的第一个目的.第一次碰头会后的第九个月,两位清算员给每一个债权人分发百分之四十的债款. 这笔钱是出售已故的纪尧姆.格朗台的证券,包括动产和不动产,以及其他杂物所得,出售手续做得一丝不苟,账算得非常精细.整个清理工作公正而绝无私弊;债权人都乐于承认格朗台家的信誉令人钦佩和毋庸置疑.当这些赞美之词被众人适当地传说一遍之后,债权人就要求偿付债款的余数.他们联名写了信给格朗台.
  "不就是这些吗?"老箍桶匠把信扔进了壁炉;"耐心等着吧,朋友们."
  作为对信中提议的回复,索缪的格朗台要求把所有现存借据都集中到一位公证人那里,并附上一张已付款项的收据,以方便核对账目,正确做出遗产现状的总账.交存借据的要求引来重重的刁难.一般而言,放债的人都是些喜怒无常的怪人.今天准备达成协议,但明天就会不顾一切地全都推翻;再过几天,他们又会特别好商量.今天他们的太太脾气好,小儿子长了牙,家里万事顺利,他们就锱铢必争,一丁点小亏都不肯吃;明天遇到下雨,他们出不了门,心里烦闷,只要能了却一桩事情,任何条件他们都肯答应;到后天,他们提出要担保,月底,他们非逼你上吊不可了,这些世间最狠毒的刽子手!债主就像那种大人用来哄孩子的笨鸟:大人让孩子想法把盐粒放到鸟的尾巴上去;债主即使不是那只笨鸟,也把自己的债权看成这只笨鸟,结果他什么都抓不到.格朗台早把债主的气候变化摸透,他兄弟的债主们都落入他的算计之中.有人对他存放债据的要求愤愤不平,有人干脆拒绝."好!好得很,"格朗台读着德.格拉珊有关此事的来信,搓着手叫好.另外有几位同意交存债据,但必须保证他们的全部权利,而且任何权利都不放弃,甚至于保留宣告债户破产的权利.经过几次通信协商,索缪的格朗台同意债主们要求保留一切权利.由于这一让步,温和的债主们让强硬的债主们设法让步.尽管有些人不满,债据毕竟都交出来了.有人对德.格拉珊说:"这老东西不把咱们放在眼里呢."纪尧姆.格朗台死后两年差一个月,很多债主忙于做生意,被巴黎的行市起落弄得团团转,早已把格朗台到期应付的款项放到脑后,或者即使没有忘记,也只是想:"看来最多能拿回百分之四十七而已."老箍桶匠早对时间的能量作过计算,用他自己的话说,时间是世上最好心的魔鬼.到第三年的年底,德.格拉珊写信给格朗台,声称他已想办法让债权人同意,在格朗台家尚未偿还的二百四十万法郎中再收回十分之一,便把所持的债券悉数交还给他.格朗台复信说,因破产而拖累他兄弟自杀的那个公证人和那个经纪人却还活在世上,也许早已成为太平度日的好人,应该对他们提出起诉,逼迫他们多少拿出点钱来,以减少拖欠的数目.第四年年底,拖欠款结算下来定为十二万法郎.接着清算员和债权人之间,格朗台与清算员之间又往返协商了长达半年.长话短说,索缪的格朗台被逼到非付不可的境 地,是那年的九月吧,他回信通知两位清算员,说他的侄子在印度发了财,已表示要亲自来偿还亡父的全部债款;因此他不能擅自越权私自替他还债,他要等侄子的具体答复.到第五年年中,债权人们仍旧被"全部偿还"的说法搪塞着,神气的老箍桶匠不时的把这句话挂在嘴上,其实他暗自发笑,哪一回说罢"这些巴黎人",都不免露出狡猾的一笑和咒骂一句.这批债权人的遭遇可以算作是商业史上闻所未闻的奇事.当我们这个故事让他们再度出场时,他们仍旧处于格朗台给他们安置的那个地位.等到公债涨到一百一十五法郎一股,格朗台老爹抛出他那些份额,从巴黎赚回二百四十万法郎的黄金和公债名下的六十万法郎的利息;他把这些本利收入统统倒进藏金室.德.格拉珊一直住在巴黎.为什么这样?因为第一,他当上了议员;第二他身为有妻室的家长,已厌倦索缪枯燥的生活,已同公主剧院一个漂亮的女红角弗洛丽娜双宿双飞了,当兵时的老毛病又在银行家的身上复活了.所以,他的行为在索缪人的眼中极其不道德.他的妻子非常走运,跟他分了家,居然有管理索缪银号的头脑,后来银号一直在她的名下继续营业,弥补了被德.格拉珊先生的荒唐行为造成的财产损失.克吕旭叔侄落井下石,弄得这位活寡妇打肿脸充胖子的处境更加艰难,以至于女儿的婆家找得很不称心,并且不得不放弃娶欧叶妮当儿媳妇的念头.阿道尔夫到巴黎去找他父亲,据说他后来变成一个很下流的人.克吕旭叔侄得胜了.
  "您的丈夫真不道德,"格朗台得到抵押品作保借钱给德.格拉珊夫人时说道,"我很同情您,您真是个温柔贤惠的好太太."
  "啊!先生,"可怜的太太回答说,"谁能想到他从您府上动身去巴黎的那天,就走上自我毁灭的道路呢."
  "老天有眼,德.格拉珊太太,我可是直到最后都不肯让他去的.那时庭长先生还拚命想人代他;他当初那样争着要去,咱们现在才清楚他到底有什么目的了."
  这样,格朗台对德.格拉珊就不欠任何的情分了.
  在任何情况下,女人的痛苦总比男人要多,程度也更深.男人有力气,而且他的能量有机会发挥:活动.奔走.思考.展望未来,并从未来中得到安慰.夏尔就是这样的人.但是女人呆在家里,跟忧伤形影相伴,没有什么事情可以排遣忧伤,她一步步滑到忧伤的深渊的底部,测量这深渊,而且往往用祝愿和眼泪把这深渊填满.欧叶妮就是这样.她开始真正认识自己的命运.感受,爱,痛苦,献身,这永远是女人生活的全部内容.欧叶妮成了女人,只缺少女人能得到的安慰.她的幸福,用博叙埃崇高的话说,像外墙上稀疏的钉子,永远捡不满一把,填不满手心.忧伤倒是不劳久等,接踵而来.夏尔动身后的第二天,格朗台家在外人看来已恢复常态,只有欧叶妮一人觉得突然失落的.瞒着父亲,她要让夏尔的卧室保持他离开时的样子.格朗台太太和娜农乐意充当欧叶妮的同谋.
  "谁知道他会不会回来得比预料中的要早些呢?"她满怀希望地说.
  "啊!我真希望在这儿见到他,"娜农回答说,"我侍候他已经惯了!他太和气,是个十全十美的少爷,说他俏也可以,一头鬈发跟姑娘似的."欧叶妮望望娜农.
  "圣母哎!小姐,您眼神像灵魂入了地狱似的!可别用这眼神看人家."
  从那天起,欧叶妮的美具有一种新的性格.对于爱情的思考慢慢渗入她的心灵,再加上得到爱情的妇女所具备的那种尊严,她眉宇之间透出一种画家们用光环来表现的色彩.堂弟到来之前,欧叶妮可以比作受胎前的圣处女;堂弟走了之后,她就像当了圣母的玛丽亚:她已感受到了爱情的存在.在一些西班牙画家的笔下,前后两个玛丽亚被表现得如此与众不同又如此的出神入化,成为基督教艺术中最丰富.最光辉的形象之一.夏尔走后的第二天,她从教堂做完弥撒回家(在做弥撒时,她许愿要天天来教堂),路过书店,她特意买了一幅世界地图;她把地图挂在镜子的旁边,为的是要跟随堂弟一路去印度,为的是早晚可以置身于堂弟乘坐的船上,见到他,向他提出上千个问题,问他:"你好吗?难受吗?当你看到那颗你曾教我认识它的美丽和用途的星星的时候,你一定想到我了吧?"早晨,她在核桃树下愣神,坐在那条蛀孔累累.覆盖青苔的板凳上,在那里他俩曾说过多少甜言蜜语,说过多少傻话,他们还曾一起做过终成眷属的美梦.她幻想未来,仰头望着墙上的一角青天,然后又向那面很旧的外墙望去,一直望到夏尔卧室上面的屋顶.总之,这是孤独的爱情,真正的爱情,它持续不断地,潜入了种种思念,变成了生命的本质,或者用老一辈人的话来说,变成了生命的组成部分.当格朗台老爹的那些自称是朋友的人晚上来打牌的时候,她装得高高兴兴,隐瞒着真实的心情;但是整个上午,她跟母亲和娜农只提夏尔.娜农明白,她很同情小姐的苦恼,同时不玩忽对老东家的职守.她对欧叶妮说道:"我要是有个真心对我的丈夫,我甘心......…跟他进地狱.我甘心......那个那个......我甘心为他而毁了自己.但是......我没有这样的男人.我到死都不知道人生一世是怎么回事儿.小姐,您能想得到吗?那个老头儿高诺瓦叶,人倒是挺好的,他老围着我转,看上了我的钱,正好象那些来巴结您的人,实际上是嗅到了老爷金元宝的气味.我心中有数,因为我这人,心可细呢,别看我胖得像塔楼;叹,我的小姐,虽然那算不上爱情,我也挺高兴."
   两个月慢慢过去了.过去那么单调的日常生活因为对秘密的巨大关切而活跃起来,秘密也使三位妇女的关系更亲密.在她们的心中,夏尔还在这间客厅的灰色天花板下走来走去,仍然住在这里.一早一晚,欧叶妮打开梳妆盒,仔细端详婶婶的肖像.有一个星期天的早上,她正从两幅肖像中寻找夏尔的相貌特征时,被母亲看见.格朗台太太到那时才得知出远门的夏尔用这件礼物换取了欧叶妮私房钱的令人可怕的秘密.
  "你都给他了,"极度吓坏了的母亲问,"你父亲过年的时候要看你的金子的,到那时候你怎么跟他说?"
  欧叶妮的眼睛定住了,母女俩足足有半天害怕得要命,糊里糊涂地错过了正场弥撒,只好去做读唱弥撒.再有三天,一八一九年就要结束.三天以后一件惊心动魄的大事就要发生,一出没有毒药.匕首,没有血流成河的布尔乔亚悲剧就要上演;可是,对于剧中人来说,这出悲剧比希腊神话中赫赫有名的阿特柔斯王族后裔的惨绝人寰的遭遇更加悲惨.
  "到时候咱们怎么过这一关呀?"格朗台太太把活计放到膝盖上,对女儿说.
  这两个月来,可怜的母亲受到那样多的干扰,弄得她过冬要用的羊毛袖套一直没有织完.这件小事,表面上无关紧要,对她却酿成悲惨的后果.因为没有袖套,她在丈夫一次大发雷霆时,吓出一身汗后,偏偏又着了寒.
  "我仔细想过了,可怜的孩子,如果你早告诉我这件秘密,咱们也许还来得及写信给巴黎的德.格拉珊先生.他也许有办法给咱们寄回一批跟你的金币类似的金币;虽然你父亲谙熟你的金币,也许......"
  "咱们哪有那么多钱去弄金币啊?"
  "我可以用我的财产作抵押.再说,格拉珊先生很有可能会为咱们......"
  "现在来不及了,"欧叶妮声音都变了,闷声闷气地打断母亲的话,说道."明天一早,咱们不就应该上他的房间去祝他新年好吗?"
   "但是,孩子,为什么我不能去找克吕旭想想别的办法呢?"
  "不行,不行,这等于把我送进他们的罗网,今后咱们得听他们摆布了.况且,我主意已定.我做得对,我不后悔.上帝会保佑我的.听天由命吧.啊!倘若您读了他的信,您也会只为他着想的,我的母亲!"
  第二天一早,一八二○年正月初一,母女俩无法脱身的恐怖反而使她们思路活跃,想出一个不郑重其事去格朗台房里拜年的最自然的借口.一八一九年到一八二○年之间的冬天是那一时期最冷的一个冬天.屋顶上积满了厚厚雪.
  格朗台太太一听到丈夫的房里有响动,便说:"格朗台,叫娜农给我的房里生点火吧;我在被窝里快要冻僵了.我这年纪,要多加保重了.还有,"她停顿了片刻,说道,"让欧叶妮一会儿也到我房里来试穿新衣裳吧.这种天气,可怜的孩子在她自己的房里梳洗会得病的.待会儿我们到客厅壁炉边再给你拜年吧."
  "得,得,得,得,说得多好听!你这叫开门大吉吧,太太?你从没有这么能言善辩.没准你已经吃了一片泡酒的面包了吧?"
  沉默了一阵."哎!"妻子的话大概让他有所感动,老头儿又说道,"就按您的意思办吧,格朗台太太.你真是个贤惠的妻子,我可不愿意让你在这个年纪有什么三长两短,虽然拉倍特里埃家的人一般都硬朗得像老牌水泥.嗯?你说对不对?"停顿片刻,他喊道."总之,咱们得了人家的遗产,对他们家的后代我总是宽容的."说完,他咳了几声.
  "老爷,您今天早很高兴心吧,"可怜的女人口气严肃地说.
  "我一向挺开心的,
  
  开心,开心,开心呀,箍桶匠,
  
  快修补您的脸盆多么欢快!"
  他一边唱着,一边衣冠楚楚地走进妻子的卧房."真好,好家 伙,倒真是干冷干冷的.咱们今天吃顿好饭,太太.德.格拉珊给我寄来了块菰鹅肝酱,等会儿我到驿站去拿.他准还捎带一枚面值加倍的拿破仑送给欧叶妮,"箍桶匠凑在妻子耳边说,"我已经没有金子了,太太.我本来倒还有一批古钱的,这话也就只能对你说说;但是为了做生意,只能都花掉."说完,他吻了一下妻子的额头,以示祝贺新年.
  "欧叶妮,"慈母叫,"不知道你父亲朝哪一面侧身睡的好觉;总之,他今天一早脾气真好.唉!咱们能够过关的."
  "老爷怎么啦?"娜农走进女主人卧室准备生火."他先对我说:天天如意,年年快乐,大蠢货!到我妻子屋里生火去,她冷.他伸手给我一枚六法郎崭新的硬币,我都呆了!太太,您瞧,看到没有?哦!他真好.怎么说,他也是个要面子的人.有的人越老越吝啬,但是他,就像您做的果子酒一样,挺和顺,并且越陈越好.他真是个十全十美的好人儿."
  格朗台高兴的秘密,在于他的投机生意完全成功.德.格拉珊先生扣除了老箍桶匠为十五万荷兰证券贴现欠他的一笔钱和他为老箍桶匠买进十万法郎公债垫付的零头之后,将一个季度利息余下的三万法郎托驿车带给了格朗台,并且还报告说公债继续上涨.当时的市价是八十九法郎一股,到一月底,最赫赫有名的资本家们都愿出价九十二法郎收进.格朗台在两个月中赢利百分之十二,他已把账轧清,从今以后他不必付税,也没有什么补偿性的花费,每半年坐收五万法郎.内地人一般对公债有一种难以克服的反感,但是格朗台终于弄清了这笔投资的好处,他发觉自己能不必太费心机在五年之内,连本带利,成为一笔六百万法郎资本的主人,再加上他几处地产的价值,势必构成一笔了不起的财富.一年给娜农六法郎,或许是对老妈子不自觉帮了东家大忙的报酬.
  "哦!哦!格朗台老爹一大早要上哪儿去?就像去救火似的."忙着开店门的商人们心里嘀咕道.后来,他们又看见他从驿站回来,一个送邮件的脚夫,推着装满大包小包的独轮车跟在身后."水总 是往河里流,老头儿方才是奔着钱去的,"有人说."钱从巴黎.弗洛瓦丰.荷兰,往他家滚呢,"另一个人说,"他早晚会买下索缪的,"第三个人高声嚷道."他总是忙着做生意,一点儿都不怕冷."有个女的对自己的男人说."哎,哎,格朗台先生,倘若您拿着碍事,我替您减轻这负担."
  "倒也真重!都是些铜板,"葡萄园主说道,
  "都是些响当当的钱,"脚夫低声说道.
  "你想要我照顾照顾吗?那就管好你那张臭嘴,"老头儿开门时对脚夫说道.
  "啊!老狐狸,我还真以为他耳朵聋,"脚夫想道,"看来他耳朵赶上冷天倒灵了."
  "给你二十个铜板的酒钱,你就闭上嘴滚吧!"格朗台对他说道,"独轮车娜农会还给你的.......娜农,娘儿俩做弥撒去了吗?"
  "没错,老爷."
  "来,抬抬你的爪子,来干活,"他喊着,大包小包地,都往她那边送.不多一会儿,钱都运进了他那间密室,他把自己关在里面."开饭的时候,你就敲敲墙叫我.现在你把独轮车送回驿站去吧."
  到十点钟一家才才吃饭.
  "你父亲不会要你拿出钱到这里来看的,"格朗台太太做完弥撒在回来的路上对女儿说."另外,你要装得怕冷.等你生日的那天,咱们就有时间把你的钱袋凑满了......"
  格朗台下楼时想着怎样才能把刚收到的钱迅速地变成硬梆梆的金子;想到自己在公债上面投机倒得如此得法,他决定投入所有收入,直到行市涨到一百法郎一股为止.这算盘对欧叶妮太不利.他一走进客厅,母女俩便祝他新年快乐;女儿扑到他的怀里,装痴撒娇;格朗台太太一板正经,庄重而且得体.
  "啊!啊!孩子,"他亲了女儿的两颊,"我都是为了你操劳呀,你看到了吗?......我要你幸福.要幸福就得有钱.没有钱,全都落空.给你,又是一枚全新的拿破仑,这是让人从巴黎捎来的.好家伙, 家里一点儿金子都找不到了.只有你还藏着金子.拿出来给我瞧瞧吧,宝贝儿."
  "嗨!天太冷了,咱们吃饭吧,"欧叶妮回答说.
  "哎,那好,吃完饭再看,是吗?能助消化.德.格拉珊那个胖子居然弄来这样的美味儿,"他又说,"那咱们就先吃,孩子们,咱们没有花钱.德.格拉珊不错,我对他非常满意.这老滑头帮了夏尔的忙,并且是尽义务.可怜的死鬼兄弟的事情他办得很好.
  呜......"他塞满一嘴,歇了一会儿,说:"好吃!吃呀,太太.两天的营养全在里面了."
  "我不饿.我很虚弱,你是知道的."
  "啊!知道!你尽管把肚子塞足,放心吧,撑不破的.你是拉倍特里埃家的后代,身子骨硬朗着吧.你倒确实又黄又瘦,可我就爱黄颜色."
  等待饭后大祸临头的母女俩的惊恐不安,可不亚于等着当众处死的含羞忍辱的死囚,老葡萄园主越是谈笑得起劲,母女俩就越是心里发紧.做女儿的倒还有一个依靠,她可以从爱情中汲取力量.
  "为了他,为了他,"她心里默念着,"我千刀万剐也甘心."
  想到这儿,她望了母亲几眼,勇敢的火星,在他眼光里闪烁着.
  "把这些都撤走,"格朗台在十一点钟左右刚吃完饭就对娜农说,"桌子不要动.你的小金库让我们痛痛快快地看看吧,"他望着欧叶妮说道."说小,其实也不算小,光从面值算你就有五千九百五十九法郎了,再加上今天早晨的这四十法郎,差一法郎就是六千.好,我给你一法郎补足六千了.因为,你知道,乖孩子......啊,你怎么在听我们说话.抬腿走吧,娜农,干你的事去,"老头一发话,娜农赶紧溜走."你听我说,欧叶妮,你得把你的金子给我.爸爸要你给,你就不能不给,知道吗,我的小乖乖?"母女俩都不说话."我没有金子了,从前有过,但现在没有了.我还你六千法郎现款,利弗尔足算.你照我的吩咐办,把钱放出去.如今再别想什么压箱钱了.我要给你找个未婚夫,等我嫁你出去的时候,给你一笔本地从没有听说过有那么多的压箱钱.听话,乖乖.现在机会难得,你可以拿你的六千法郎买公债,不用付税,不用找补什么费用,不怕冰雹.霜冻,不怕发大水,每半年就可以得二百法郎的利息,或也许你舍不得跟金子分手吧,是不是,小乖乖?还是去给我拿来吧.今后我再给你攒,荷兰的.葡萄牙的.莫卧儿的.热那亚的,再加上你每年过节我给的,三年之内,你就又能重建这小金库的一半了.怎么样呀,好孩子?抬起头来.快去拿,心肝儿.你真应该过来亲亲我的眼睛,因为我告诉了你钱怎么生怎么死的奥秘:金钱有去有来,会出汗,会生产."
  欧叶妮站起来,朝门口走了几步,又突然转过身来,定睛望着父亲,说:"我的金子,没有了."
  "你的金子没有了!"格朗台叫起来,两腿一挺,站住了,就像听到十步之外炮声的马匹一样.
  "是的,金子没有了."
  "你糊涂了吧,我的女儿."
  "确实没有了."
  "爷爷的刀!"
  每当箍桶匠吼这句咒语,楼板总是要发颤.
  "啊哟,老天爷!太太脸都吓白了,"娜农嚷道.
  "格朗台,你这样发火,早晚把我吓死,"可怜的女人说道.
  "得,得,得,得,你们家的人哪,是死不了的!......欧叶妮,金洋被你弄到儿里去了?"他扑上去咆哮道.
  "父亲,"女儿伏在格朗台太太膝前,说,"我妈很不舒服.您看,你把她逼死了."
  格朗台看到妻子平时蜡黄的脸完全发白了,也害怕了.
  "娜农,扶我上床去,"母亲有气无力地说,"我要死了."
  娜农连忙过去搀扶,欧叶妮也上去架住.因为她几乎每上一级楼梯都要倒下,她俩费尽力气,才把格朗台太太扶上楼.格朗台独自留在客厅.但是,不多一会,他登上七八级梯阶,仰脖嚷道:"欧叶妮,母亲躺下以后,你就下来."
  "好的,父亲."她说.
  她劝了一会母亲,就下楼了.
  "孩子,"格朗台说,"告诉我,你的金子去哪儿了?"
  "父亲,如果您送给我的东西,不能由我完全作主,那您就拿回去吧,"欧叶妮冷冷地说,并把找到的那枚拿破仑送到格朗台的面前.
  格朗台一把抓过拿破仑,塞入自己的钱包.
  "我想,以后再也不会给你东西了.连这个也不给!"说着,他用大拇指的指甲盖,在门牙上弹了一下."你不把你父亲放在眼里,你甚至不相信你的父亲,你不知道父亲是什么吗?你要是不把父亲看得高于一切,父亲也就不成其为父亲了.金子在哪?"
  "父亲,尽管您脾气大,我还是爱您,尊敬您.但是求您千万包涵,我要大胆地提醒您一句:我都二十二岁了.您常说,我成年了,为的是让我知道我已经不再是个孩子.我用我自己的钱,做了我喜欢做的事.您就放心好了,钱放在好地方......"
  "哪里?"
  "这是秘密,不可以逼供,"她说,"您不是也有自己的秘密吗?"
  "我是一家之长,我不该有我的事要办吗?"
  "我也有我的事要办."她说:
  "准不是什么好事,所以才不可以对父亲说,格朗台小姐!"
  "是地地道道的好事,可是不能告诉父亲."
  "起码得告诉我你何时把金子拿出去的吧?"欧叶妮摇头."你生日那天东西还在,是不是?"欧叶妮跟她父亲因为吝啬而变得狡猾一样,也由于爱情变得狡猾;她仍然摇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死心眼,这样的偷盗,"格朗台的声音越喊越大,震得房子里一层层地发出回响."什么!在我的房子里,在我的家里,居然有人拿走你的金子!家里仅存的金子!我能不知道是谁拿的吗?金子是值钱的东西.最老实的姑娘也可能会做错事:把什么都送人.在贵族大户人家,乃至于普通百姓家,都会发生这样的事.可是,把金子送人......你把金子送人了是不是?"欧叶妮不动声色."没见过这样的丫头!我还是不是你爸爸?你如果把金子送给别人,总得有张收条吧......"
  "我还有没有自由做我想做的事情?难道那钱是不是我的?"
  "可是你还小."她问:
  "已成年了."
  格朗台被女儿堵得哑口无言,脸色发白.他跺脚,咒骂,好不容易找到话说,大声嚷嚷起来:"你这该死的.歹毒的丫头!啊!你这坏种,你知道我疼你,你就胡来.你这丫头要勒死亲爹了!敢情好呀!你居然把咱们的家产扔到那个穿羊皮靴子的小光棍的面前.爷爷的刀!虽然我不能取消你的继承权,要命的桶!但是我要咒你,咒你的堂弟,咒你的儿女!你们都不会得好结果,听见没有?要是你把金子给了夏尔,那就让......哦不,不可能.什么!是那个油头粉面的坏小子偷走我的钱财?"他望着始终冷冷地不出声的女儿.
  "她一动不动,眉头也不皱一皱!她比我格朗台还要格朗台.你起码不会把金子白扔吧.你倒是说呀!"欧叶妮瞧着她父亲,他被那带刺的目光惹恼了."欧叶妮,你是在我家,在你父亲的家里.你如果想继续住下去,就得服从我的命令.神甫告诫你要服从我."欧叶妮垂下了头."你在我最心疼的骨节眼上来伤我的心,我再也不想见你了,除非你屈服.回你房里去吧.不让你出来你就不能出来.娜农会给你送去面包和水的.听到没有?走!"
  欧叶妮哭成一团,急忙跑到母亲床前.格朗台在花园里踏着雪转了好几圈,都没有感到逼人的寒气.他想现在女儿一定在她母亲房里;于是他像猫一样轻捷地爬上楼梯,想要当场抓住她违抗命令来出出气.他闯进妻子的卧室,正好赶上看见母亲抚摸着伏在怀里的女儿的头发.
  "别哭了,可怜的孩子,你父亲的气是会消下去的."
  "她没有父亲了,"箍桶匠说,"不就是你跟我生了个这么不听话的女儿吗?教育得好呀,还教她信教呢.怎么,你不在自己的房 里?快回去,蹲禁闭去,小姐."
  "您要把女儿从我怀里夺走吗,老爷?"格朗台太太抬起了由于发烧而通红的脸,说.
  "您要留她在身边,那就把她领走吧,你们俩都从这屋里出去.天打雷劈的,金子在哪里?落在谁的手里了?"
  欧叶妮抬头,高傲地望了父亲一眼,回到了她自己的房里去了.
  老头儿赶紧把门锁上.
  "娜农,"他吼道,"把客厅的火灭掉."说完,他坐到妻子屋里的壁炉前的椅子上,说:"夏尔那个勾引良家妇女的下流坯!他就眼红咱家的钱,她一定把金子给了他."
  格朗台太太想到威胁着女儿的危险,也出于对女儿的感情,鼓起了勇气,绷着冷冷的脸装聋作哑.
  "我对这些一概不知,"她向里床扭过脸去,免得看到丈夫炯炯的目光,回答说."您这么暴跳如雷,我太难受了.我相信我的预感,看来我只有横着抬出去才能离开这间屋子了.老爷,您现在真该饶了我,我可从没有让您伤过心,至少我是这样想的.您的女儿是疼您的.我相信她如同刚出世的孩子一样清白.所以,请收回成命,别难为她了.天这么冷,您不要弄得她生大病."
  "我不要看见她,也不想理她了.就让她在屋里耽着,喝水吃面包,直到让她父亲满意为止.活见鬼!做家长的应该有权利知道家里的金子到哪里去了.她有的那种卢比,还有热内亚与荷兰的金币.只怕全法国只有那么几枚."
  "老爷,欧叶妮是咱们的独苗,就算她把金子扔到水里......"
  "扔进水里?"老头叫起来,"扔进水里!您疯了,格朗台太太,我说话比可是算数的,您知道我的脾气.您要是想求得家里太平,就该让她,把心里话掏出来.让她悔罪女人之间总比我们男人说得通些.她不管做了什么事,我总不会把她吃了.她怕我吗?就算她把堂弟从头到脚都镀满金子,他也已经飘洋过海,咱们再也追不上了......"
  "那么说,老爷......"格朗台太太神经过敏,她的眼力居然发觉丈夫的肉瘤可怕地抽动了一下,可能是因为女儿遭的 难使她更心软也更聪明,所以话到嘴边,改变了主意,可是口气没有变.
  "那么说,老爷,我对女儿比您有办法了?但是她什么都没有跟我说,她像您."
  "天哪!今天你倒是能说会道啊!得,得,得,得!你挖苦我,我有数.也许你早已跟她串通好了."
  他盯住妻子看着.
  "说真的,格朗台老爷,您要是真的想要逼死我,您就这么说下去好了.不过我实话告诉您,老爷,哪怕我送掉老命,也要再说一遍:您不该这么对待女儿,她比您讲理.这是她的钱,她是不会胡花的,只有上帝才知道咱们做了什么好事.老爷,我求求您,饶了欧叶妮吧......如果这样,您发脾气给我造成的惊吓也可以减轻些,说不定,您就能救我的命.女儿呀,老爷,还我女儿吧."
  "我走了,"他说,"这家我可是没法呆了.母女俩想的,说的都好像......嗬......呸!你们送了我一份多么残酷的年礼呀,欧叶妮!"他喊叫着."你哭吧,哭吧!你就听着吧,你这样对我早晚会后悔的.一个月吃两次圣餐管什么用呀?你居然把父亲的钱偷偷地送给了游手好闲的懒骨头.等你什么都没有,只有把心给他的时候,他就会把你的心也一口吞掉的.等着瞧吧!看你那个穿着羊皮靴.目空一切的夏尔究竟有多大的价值.他竟然有胆量拿走一个可怜姑娘的私房钱,而且不经她父母的同意,真是没有心肝,没有灵魂!"
  房门一关,欧叶妮就走出房间,走到母亲身边.
  "您为了女儿,多么勇敢,"她对母亲讲.
  "看到了吗,孩子,违法的事会把咱们拖到哪一步田地!......你让我都撒了谎."
  "哦!我求上帝只惩罚我一个人吧."
  "真的?"娜农慌慌张张地上来问道,"小姐以后只能吃面包.喝清水吗?"
  "这有什么关系,娜农?"欧叶妮平静地问.
   "啊!小姐就只吃干面包,我还能常吃果酱吗?不行,当然不行."
  "别说了,娜农,"欧叶妮说.
  "我就当哑巴,但是你们等着瞧."
  二十四年来,格朗台头一次独自用餐.
  "您成了单身汉了,老爷,"娜农说,"您家里有妻子.女儿,却成了单身汉,可真不是滋味."
  "我可没有跟你说话.管住你的臭嘴,不然我轰你出去.你锅里烧的什么,我听见沸腾的声音了."
  "我正在炼脂油......"
  "今天晚上有客人,快把客厅生上火."
  克吕旭叔侄,德.格拉珊母子八点钟来访,都为没有见到格朗台太太母女俩而感到惊讶.
  "内人有点儿不舒服.欧叶妮在侍候母亲,"老葡萄园主回答,脸上竟然没有露出一点破绽.
  东一搭.西一句地聊了一个小时之后,德.格拉珊太太上楼去看格朗台太太.下楼时每个人都问她:"格朗台太太怎么样?"
  "不好,不好,"她说,"她的健康状况真让人担心.她这年纪,要多加小心哪,格朗台老爹."
  "等着看吧,"老葡萄园主心不在焉地答道.
  客人告辞了.克吕旭叔侄刚一出门,德.格拉珊夫人便忙告诉他们:"格朗台家一定出事了.母亲很不好,只是她自己还不知道.女儿眼睛通红,好象是哭了好久似的.难道他们想逼女儿嫁给什么人不成?"
  葡萄园主躺下之后,娜农穿了双软底鞋悄悄地走进欧叶妮的房间,给她瞧一块用平底锅做的肉饼.
  "看,小姐,"好心的佣人说,"高诺瓦叶给了我一只野兔.我把它做成了一张肉饼.您饭量小,这张肉饼够您吃七八天呢;冻上之后,它不会坏的.起码,您光吃干面包哪里顶得住啊,身体吃不消的."
  "可怜的娜农,"欧叶妮握紧了她的手.
   "我做得可香了,味道也很鲜.他一点都不知道.我全用我自己的那六法郎买了大油.肉桂;我总可以自己作主吧."说罢,老妈子仿佛听到格朗台的响动,便匆忙走了.
  几个月中,白天葡萄园主总是在不同的钟点来看望妻子,但是一句也不提女儿,也不看她,甚至连间接提及她的话也不问一句.格朗台太太没有下过床,她的病情一天比一天差.什么都不能软化箍桶匠,他始终冷冰冰地绷着脸,像花岗岩的柱子,纹丝不动.他还跟以前一样.出门回家,只是说话不再结巴,话也少多了,在生意上显得比过去更刻薄,竟然常常在数目上出些差错."格朗台家准出事了,"克吕旭派和格拉珊派都这么说."格朗台家会出什么事呢?"这句问话在索缪城内无论谁家晚上的应酬场合都听得到.欧叶妮由娜农领着去教堂望弥撒.出了教堂,要是德.格拉珊太太前去搭话,她总是躲躲闪闪,不能让好奇者心满意足.但是两个月之后,克吕旭叔侄三人和德.格拉珊太太终于知道欧叶妮受拘禁的秘密终于瞒不过.到了一定的时候,再没有任何借口来为欧叶妮总不出面作推托了.后来,也不知道这秘密是被谁泄露了出去,总之全城的人都知道格朗台小姐自大年初一起就被父亲关在自己的卧室里,没有火取暖,只以清水和面包充饥;还知道娜农半夜给她送好吃的东西去;甚至大家还知道女儿只能趁父亲出门之际去照看卧病的母亲.于是格朗台的行为受到严厉的责难.几乎全城的人都把他说成无法无天,他们重提他背信弃义的老账,想到他一桩桩刻薄的行为,大有把他逐出社会之势.只要他一经过,人们就会他指指戳戳,交头接耳地议论.当他的女儿由娜农陪着沿着曲折的街道上教堂望弥撒或做晚祷的时候,家家户户全挤到窗口,好奇地打量这富家独生女的举止和面色,居然发现她脸上有一种天使般的忧郁和一种清纯的美.幽禁和失宠对她没有丝毫损伤的.她不是天天看地图.小凳.花园,还有那一面墙吗?她不是不断回味爱情的吻留有她嘴唇上的甜蜜吗?有好一阵时间她和她父亲一样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城里人谈话的内容.她笃信上帝,清白无愧,她的良心和爱情帮她耐心忍受父亲的愤怒和报复.可是一种深刻的痛苦使其它痛苦都暂时沉默......她的母亲一天不如一天了.多么亲切温柔的人啊,她的脸因临近坟墓的灵魂发出的光辉而显得美丽.欧叶妮经常责备自己无意中使母亲受到这场慢慢地.残酷地吞噬掉她的疾病的折磨.这种悔疚之心,虽然经母亲慰解,但是她仍同自己的爱紧紧联系起来.每天早晨,父亲一出门,她就到母亲的床前,娜农将早饭端到那里.但是可怜的欧叶妮,为母亲的病状发愁.难过,她悄悄示意娜农看看母亲的脸色,过后便掩面而泣,不敢提及堂弟.每次总是格朗台太太抢先开口,问:"他在哪儿?为什么他不来信?"
  母女俩人都不知道路程的远近.
  "想着他就行了,母亲,"欧叶妮回答说,"不必提起他.您病着呢,您可超过一切."
  这一切正是他.
  "孩子们,"格朗台太太讲,"这一辈子没有什么让我割舍不下的.上帝保佑我,让我高高兴兴地面临苦难的尽头."
  这位妇女的话常常是神圣的,显示基督徒的本色.她在床前用早餐时,她的丈夫在她房间里踱来踱去.那年的头几个月,她总对丈夫反来复去她说同样的话,语气虽然亲切温柔,但很坚决,一个女人临近死亡,反而有了平生所没有的勇气.
  "老爷,您对我的病那么关心,真是感谢您了."丈夫无关痛痒地问她近况如何,她总回答,"但是您如真愿意让我不久于人世的最后这些日子少一些烦恼,减轻我的痛苦,以表示您是个称职的基督徒.丈夫和父亲,您就饶了咱们的女儿吧."
  一听到这话,格朗台便坐到床边,像看到阵雨将临的行人乖乖地在门下避雨似的,一声不响地听着,不作回答.赶上妻子用最动人.最温柔.最虔诚的话恳求他时,他就说:"你今天脸色不大好,可怜的太太."彻底忘掉女儿仿佛已成为一句铭文,刻在他砂岩般的额头,刻在他紧锁的嘴唇上.甚至他的妻子脸因他那措辞很少变动的支吾的回答如泪如雨下,他也毫不动心.
   "求上帝原谅您吧,老爷,"她说,"就像我原谅您一样.您总有一天需要宽恕的."
  自从他妻子病倒之后,他就不敢再连叫那可怕的"得,得,得,得"了!然而,他咄咄逼人的霸道并没有被妻子天使般的温柔而感化.精神的美在老太太的脸上生辉,逐渐除掉了她往日的丑陋.她成了整个心灵的外现.似乎她五官中最粗俗的线条由于祈祷的法力而得到净化,变得细腻,而且焕发光彩.谁没有见到过圣徒容貌的这种脱胎换骨的变化?灵魂的习惯最终会战胜最粗糙的外表,在他们的脸上生动地例子上由崇高思想产生的纯正端庄!在这被痛苦折磨得犹如灯油将尽的女人的身上,看到发生了这样改头换面的变化,依旧铁石心肠的老箍桶匠也不免有所触动,虽然效果甚微.他整天寡言少语,说话不再盛气凌人了,以维持家长之尊.忠于他的娜农一上街买东西,就有人对她含沙射影地插白几句,说说她主人的坏话;尽管舆论一致谴责格朗台老爹,女佣出于维护东家的面子,也要为东家辩白.
  "哎,"她对糟践老头儿的人说,"咱们老了心肠不也都会变硬了吗?为什么你们就不允许他心肠硬一点呢?你们趁早别乱嚼舌头.小姐日子过得像王后一样呢.是的,她独自呆着,那里因为她喜欢清静.而且,东家自有东家的道理."
  终于在暮春将尽的时节的一天晚上,被病魔.更被伤心折磨得日渐憔悴的格朗台太太,尽管苦苦祈铸也没有法子让父女俩言归于好,她就把隐痛告诉了克吕旭叔侄.
  "罚一个二十三岁的姑娘喝清水.吃面包?"德.蓬丰庭长叫了起来,"这毫无道理!这已构成故意伤害罪;她完全可以上告,理由一......"
  "行了,侄儿,"公证人说,"你那套法院里的老调调丢开吧.太太,请您放心,我让这禁闭明天就取消."
  欧叶妮听见谈论自己,便走了过来.
  "诸位,"她很高傲地一面走一面说,"请你们不要管这件事. 我父亲是一家之长.只要我还在这家呆着,就得服从他.他只对上帝负责,他的行为用不着旁人赞成或反对.我希望你们以友谊为重,绝口不提这件事.责备我父亲就等于攻击我们自己的尊严.谢谢你们关心我,我刚听说满城风雨侮辱我们的闲话,如果你们能制止那些流言的话我会更感激不尽."
  "她讲得对,"格朗台太太说.
  "小姐,还您自由才是制止流言的最好的办法,"老公证人肃然起敬地答道.幽居.伤心和相思,为欧叶妮更增添了美,老公证人看呆了.
  "那好,孩子,既然克吕旭先生保证一定成功,就麻烦他去处理这件事吧,他了解你父亲的脾气,知道怎么跟他说.你要是愿意我在所剩不多的有生之日见到你过得快乐,无论如何你和你父亲得和解."
   第二天,格朗台跟自从禁闭欧叶妮以来每天必行的那样,走到小花园去转上几圈.但是他总是趁欧叶妮梳洗的时候散步.当他走到核桃树下,就躲在树后,久久打量女儿长长的头发,那时他一定存在两种精神状态:一种是他生性固执的意气,另一种是想亲亲自己的娇儿.他常常坐在那张夏尔和欧叶妮曾立下山盟海誓的小木凳上,而那时女儿也偷偷地或者从镜子里望着父亲.假如他站起来,接着散步,女儿就有意坐到窗前,开始看那面裂隙处窜出几株仙女梦.碗碗藤,还有一种或黄或白的粗壮的野草......一种在索缪和都尔地区的葡萄园里到处都能看见的景天蔓,挂着美丽野花的墙.克吕旭公证人来得很早,看到老葡萄园主背靠隔墙坐在六月艳阳下的小凳上,望着女儿.
  "有什么能为您效力的,克吕旭先生?"见到公证人,格朗台问道.
  "我是来跟您谈事儿的."
  "啊!啊!您有点儿金子,想跟我换钱?"
  "不,不,是关于您女儿的事,跟钱没关系.大家都在议论您和她."
  "他们管得着吗?煤黑子在家,大小也是个长."
  "对,大小是个长,自寻死路也由他,或者,更糟糕的是,向大街上扔钱也由他."
  "这话什么意思?"
  "哎.现在您太太病得非常厉害,朋友.您该去请贝日兰大夫瞧瞧,她有生命危险哪.如果她没有得到该有的治疗而去世您也亏心,我是这么想的."
  "得,得,得,得!您知道我太太是怎么回事.那些个医生哪,只要一请他上门,一天就至少来五六趟."
  "说到头,格朗台,您认为怎么合适就怎么办吧.咱们是老朋友了;在索缪城里,再也没有人比我更关心跟您有关的事儿;所以我得把话说清.如今,种什么瓜结什么果,一切全由您拿主意,您又不是孩子,知道该怎么做.而况且我并不是为这事儿来的.有件事恐怕对您更重要得多.说来说去,您总不想要您太太死吧?她对您太有用了.等她一死,您想想您在女儿面前是什么处境.您必须给欧叶妮报账,因为您跟您太太的财产是合在一起的.您的女儿到那时就有权要求分您的财产,也就有权卖掉弗洛瓦丰.总之,是她继承她母亲的财产,而您是不能继承的."
  这些话如同晴大霹雳,格朗台从来没有想到过共有财产要拍卖的事,他对法律不像对商业那么熟悉.
  "所以我劝您最好对女儿客气些,"克吕旭总结道.
  "不过您知道她干了什么事吗,克吕旭?"
  "什么?"公证人很想听格朗台老爹的心里话,很想知道他们吵架的原因.
  "她将金子送人了."
  "那,金子属于她吗?"公证人问.
  "你们为什么全都这么说!"老头垂下了手臂,像演悲剧似的.
  "您为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克吕旭接着说,"就不准备让女 儿在她母亲死后对您作出让步吗?"
  "啊!您把六千法郎的金子叫做微不足道的小事?"
  "哎,老朋友,如果欧叶妮要求清点和平分母亲的遗产,您知道您要破费多少吗?"
  "是多少?"
  "二十万.三十万.甚至四十万法郎!不是只有拍卖才能知道共有财产的实际价值吗?但是,假如你们爷儿俩好说好商量......"
  "爷爷的刀!"葡萄园主叫道,脸色发白地颓然坐下,"等着瞧吧,克吕旭."
  一阵沉默......或者说,一阵痛苦挣扎之后,老头儿盯着公证人,说:
  "生活真叫无情呀!人生充满了痛苦.克吕旭,"他郑重地说,"您不骗我吧,给我以名誉起誓,保证您刚才所说的都有法律根据.我要看民法,给我看民法!"
  "可怜的朋友,"公证人回答说,"我的本行难道我还不清楚吗?"
  "那倒是真的.我要被亲生女儿掠夺一空,被她卖掉.杀掉.吃掉."
  "她可是继承她的母亲的遗产."
  "生儿育女有什么用!啊!我的太太,我是爱她的.幸好她身子骨结实,到底是拉倍特里埃家的后代."
  "她已经拖不到一个月了."
  箍桶匠拍拍脑袋,走过去,走过来,凶巴巴地望了克吕旭一眼,问:"怎么办?"
  "她母亲的遗产欧叶妮可以无条件地放弃继承.您不想剥夺她的继承权吧,是不是?为了得到这样的结果,您就别亏待她.我这么说其实对我没有好处.我是干什么的?......干的就是清理呀,编资产清点表呀,拍卖呀,分家呀等等."
  "等着瞧吧,等着瞧吧.现在不说了,克吕旭.弄得我翻肠搅肚的."
   "没有,就有十来枚旧金币,您要,我给您.好朋友,跟欧叶妮讲和吧.您看,全索缪都朝您扔石子儿呢."
  "混帐!"
  "好,公债已到九十九法郎一股了.人生一世就满足这一次吧."
  "是九十九法郎吗,克吕旭?"
  "是的."
  "哎!哎!九十九!"老头儿把克吕旭送到街门口.刚才这消息使他高兴得待不住了,他上楼去看太太,说:"母亲,你可以跟女儿团聚一整天了.我要去弗洛瓦丰.你们俩都和气点.今天是咱们的结婚纪念日.我的好太太.你看,这给你在圣体节做路祭用的六十法郎,这你的心愿了吧!好好玩儿吧,玩得高兴,多多保重!"他扔了十枚六法郎的银币在妻子的床上,在她头上吻了一下."好太太,你会好起来的,对不对?"她动情地说.
  "得,得,得,得,"做父亲的用温柔的口吻说,"这好说!"
  "老天开眼呀!欧叶妮,"母亲高兴得满脸通红,喊道,"他原谅你了,快过来亲亲你的父亲!"
  但是,老头儿早已没有踪影了.他一溜烟往乡下的庄园赶去,在路上他想把已给搅乱的思想理一理.格朗台那年已七十六岁.主要是最近两年,他的吝啬变本加利,就像一般人,欲念已久,还膨胀不已.有人对一些守财奴.野心家和死抱住一个念头偏执终身的人作过观察,他们发现这些人的感情总是特别倾向珍爱象征他们痴心追求的某件东西.格朗台的癖好是看到金子和占有金子.他的专制思想随着他爱财越深而日益膨胀,他甚至觉得要他在妻子死后放弃哪怕一小点财产支配权,是一件悖逆天理的事.要向自己的女儿报清财产总账,把动产.不动产一起登记造册,当作不可分割的财产拍卖吗?......"这简直是抹自己的脖子,"在葡萄园的中间,他一 面检视葡萄藤,一面高声说道.最后,他打定主意,晚饭时回到索缪,向欧叶妮屈服,疼爱她,讨好她,为的是可以到死都能有权操纵手里的几百万家当,堂堂正正地咽下最后一口气.老头儿身上无意中带着万能钥匙,他自己开了大门,蹑手蹑足地上楼.起先,欧叶妮把那只漂亮的梳妆盒拿到了母亲的床上,母女俩趁格朗台不在,端详夏尔母亲的肖像,很乐于从中找出夏尔的相貌特征.
  "这前额和嘴跟他一模一样!"欧叶妮正说着,葡萄园主开门走进来.格朗台太太看到丈夫两眼盯住盒上的黄金吓得嚷道:"上帝啊!你可怜可怜我们吧!"
  老头儿朝梳妆盒扑来像饿虎扑向熟睡的儿童那样."这是什么?"他一把抢走了盒子,把它放到窗台上."真金!是金子!"他叫出声来."好重的金子!足有两磅.啊!啊!原来夏尔就是用这个换走了你的宝贵的金币.嗯!这交易上算啊,你为什么不早说呀?乖孩子!你可真是我的女儿,我承认."欧叶妮手脚都在哆嗦."是不是,这是夏尔的盒子?"老头儿问.
  "是的,父亲,这是一件神圣的寄存品不是我的."
  "得!得!得!他拿走了你的钱,也得补偿你的小金库呀."
  "爸爸啊......?"
  老头儿想去拿把刀子撬下一块金片,他不得不把盒子放在椅子上.欧叶妮赶忙扑去抢.箍桶匠一直注视着女儿和盒子,伸手猛推了她一把,使女儿她跌到母亲的床上.
  "老爷,老爷,"母亲坐起来喊着.
  格朗台拔刀出鞘,就要撬黄金.
  "父亲,"欧叶妮大叫,扑通一声跪到地上,而且用跪步扑到老头儿的跟前,她举起双手,说,"父亲,看在圣徒们和圣母的面上,看在十字架上的基督的面上,看在您得到永远拯救的面上,看在我这条小命的面上,求您别碰这只盒子!它属于一个托我保存的穷亲戚,既不属于您也不属于我,我有责任原封不动地把这还给他."
  "既然他是托你保存,你为什么横看竖看?看比碰更进一步."
   "父亲,您别弄坏它,否则我就再也没脸见人了.父亲,你听见了吗?"
  "老爷,您行行好吧!"母亲说.
  "父亲!"欧叶妮大喊一声,声音那么响,吓得娜农赶紧上楼.欧叶妮抓起手边的一把刀,用它当非武器.
  "怎么样,"格朗台冷笑一声,冷冷地问她.
  "老爷,老爷,您要了我的命啊!"母亲说.
  "父亲,要是您的刀子碰掉一丁点儿金子,我就用这把刀子桶穿我自己的胸膛.您已经让母亲一病不起,您还要逼死您亲生的女儿吗?好吧,您如果伤了盒子,我就伤害我自己."
  格朗台看看女儿拿着刀子对准盒子,一时还下不了手.
  "你真的会自杀,欧叶妮?"他说道.
  "她会,老爷,"母亲说.
  "她说到做到,"娜农喊道,"老爷,您这辈子就做一回明白人吧."箍桶匠看一看金子,又看看女儿.格朗台太太晕过去了."哎哟!太太死过去了,您看见没有,我的好老爷,"娜农喊道.
  "好了,孩子,咱们不必为一个盒子弄得伤和气,拿去吧,"箍桶匠把梳妆盒往床上一扔,气急败坏地嚷道."你,娜农,快去请贝日兰大夫.......好了,母亲,"他吻着妻子说道,"没什么,一切都过去了;我们讲就了.不是吗,乖女儿?不用再就吃干面包了,你爱吃什么吃什么吧.啊!她睁眼了,哎,好了,好了,母亲,妈妈,亲娘,嗨,打起精神呀,我在亲欧叶妮.她爱堂弟,只要她愿意,就让她嫁给他吧,让她保存小盒子好了.不过,我可怜的太太,你可得长命百岁.哎,你动动身子呀!听我说,你会有张索缪城空前漂亮的祭坛,让他们在圣体节开一开眼."
  "上帝啊,您怎么能这么对待您的妻子和女儿呢!"格朗台太太有气无力地说.
  "以后不会了,不会了,"箍桶匠叫道,"你看吧,可怜的."他到密室去,捧回来一把金路易,洒到床上."看,欧叶妮,看,好太太,这些都给你们,"他一说着一边摆弄着金路易."行了,高兴吧,好太太;身体好起来吧,你要什么就有什么,欧叶妮也一样.这一百金路易就是给她的.你不会再送人了吧,欧叶妮,再把这些送掉,嗯?"
  格朗台太太与女儿面面相视,惊讶万分.
  "拿回去吧,父亲;我们只需要您的心灵."
  "哎,这就是啦,"说着,他把金路易放进口袋,"咱们以后就像好朋友相处吧.咱们全都到客厅去吃晚饭,每天晚上玩两个铜板一次的摸彩游戏.痛快地玩吧!怎么样,好太太?"
  "唉!既然您都觉得好我巴不得呢,"奄奄一息的妻子说道,"只是我起不了床啊."
  "可怜的妈妈,"箍桶匠说,"你不知道我多爱你.还有你,我的好女儿!"他搂住女儿,亲了一亲."哦!吵过一架之后,亲亲女儿有多好啊!我的乖宝贝!你看,妈妈,咱们现在是一条心了.来,抓住这个,"他指了指梳妆盒,对欧叶妮说,"拿吧,别怕.我再也不提了,永远不说了."
  贝日兰大夫索缪城里的头号名医不久就到了.听诊已完毕,他如实地告诉格朗台,说他妻子病得很重,但,让她心情平静,再加上慢慢调理,细心照料,还可以拖到秋末.
  "要花很多钱吧?"老头儿问,"一定得吃药吗?"
  "药倒不用多服,但必须照顾周到,"医生不禁笑一笑,答道.
  "嗯,贝日兰大夫,"格朗台说,"您是有面子的人,是吗?我完全相信您,您认为该来多少次合适,您就尽管来吧.千万保住我太太的性命,您知道吗,我很爱她,虽然外表上看不出来,因为,我们家,什么事都不外露,弄得我心乱如麻.我伤心啊.打从我兄弟死,伤心就进了我们家,我在巴黎为了兄弟花了多少钱......真是倾家荡产了!这还没完呢.再见!大夫,只要能救我太太的命,您就救一救她吧,哪怕要花一.二百法郎呢."
  虽然格朗台狂热地祝愿妻子早早康复,因为她一死,遗产就得 公开,这简直对他等于死亡;虽然他对母女俩的任何愿望时时处处都表示赞同,这让她们着实受宠若惊;虽然欧叶妮对母亲照料得体贴入微,不遗余力,格朗台太太还是很快地走向死亡.她一天比一天衰弱,一天比一天憔悴,她脆弱得就像秋天树上的黄叶,就像大多数这种年纪的女人得了重病一样.上天的光辉照得她精神焕发,好比阳光射进树林给黄叶染上金光.这是一种基督徒的死亡,一种与她的一生相配的死亡;难道这不叫崇高吗?一八二二年十月,她的贤德,她的天使般的耐性,以及她对女儿的怜爱,特别光彩夺目;她没有半句怨言,像油尽的灯熄灭了,像洁白无瑕的羔羊,向天堂走去.她在尘世间只舍不下一个人,即陪伴她度过凄凉生活的温柔的女儿,她看了女儿最后几眼,仿佛预示了她日后的苦命.她把与她一样洁白的小羊单独留在这自私自利的尘世,想到人家只是贪图女儿的金子,只想榨取女儿的钱,她就要发抖了.
  "孩子,"她在咽气前说道,"幸福只在天上,你将来是会知道的."
  母亲死后的第二天,欧叶妮有了一些新的理由依恋这所房屋:这里是她的出生地,并在这里经历了多少痛苦,她的母亲又刚刚在这里去世.看到客厅里的窗户以及窗下那张垫高的坐椅,她总不能不落泪.发觉老父对自己那么温柔体贴,她过以为过去错看了老父的心.他来扶她下楼吃饭;他似乎是慈祥的目光一连几个小时望着她;总之,他像望着一堆金子那样地望着她.老箍桶匠跟以前大不一样,在女儿的面前哆嗦得很厉害,娜农和克吕旭等人看到他这种老态都觉得这是年龄所致,甚至担心他的机能也有点衰退.但是,格朗台的行为在全家服丧的那一天得到了解释.因为吃过晚饭之后,唯一知道老头儿秘密的克吕旭公证人也在座.
  "亲爱的孩子,"当饭桌被收拾好.门窗关严之后,他对欧叶妮说,"你现在可以继承你母亲的财产了,但是咱们有点小事得商量着处理处理.对不对,克吕旭?"
  "好的."
  "非今天办不可吗,爸爸?"
   "是呀,乖宝贝.我眼前没着没落的事,是经不起拖延的呀.我相信你不想让我难过吧."
  "父亲."
  "哎,那好,就在今晚都解决了吧."
  "您还要我干什么?"
  "这,乖孩子,这可与我无关.您全跟她说了吧,克吕旭."
  "小姐,令尊既不愿意分家,也不愿意变卖产业,更不愿意因为有了现款而支付大笔所得税.为此,就需要免除今天您跟令尊所共有的末分的全部财产清点造册的手续......"
  "克吕旭,您非这样对孩子说这些不可吗?"
  "请让我说下去,格朗台."
  "好,好,朋友.您和,我女儿,都不想刮我的皮,是不是,乖女儿?"
  "可是,克吕旭先生,我该做些什么?"欧叶妮不耐烦了,问道.
  "哎,这样,"公证人说,"得在这张文书上签名,声明您将放弃对令堂的继承权,交给令尊,您与令尊共有的全部财产的使用得益权,他将保证您享有虚有权......"
  "我听不懂您说的话,"欧叶妮回答说,"把文书拿来,告诉我应该在哪里签名."
  格朗台老爹看看文书,又看看女儿;看看女儿,又看看文书,又擦了擦脑门上由于强强烈的激动而冒出来的汗水.
  "乖宝贝,"他说,"这张文书送去备案要花好多钱.要是你愿意把你的前途完全托付给我,无条件地放弃你可怜的母亲的承继权,那你就不必签字,这样我觉得会更好.我每月就给你一大笔钱......一百法郎.这样,你爱给谁做多少次弥撒都付得起了......嗯!一百法郎一个月,利弗尔足算,怎么样?"
  "我按您的意思,父亲."
  "小姐,"公证人说,"我有责任提醒您,这样您就什么都没有了......"
   "嗨!上帝啊,"她说,"那又有什么关系!"
  "别再说了,克吕旭.一言为定,一言为定,"格朗台一面拍着女儿的手一面喊道."欧叶妮,你决不会反悔的,是不是,你是个说一是一的姑娘,是吗?"
  "哦!父亲......"
  他把她搂得紧紧的,让她透不过气来,并且热烈地吻着她.
  "好了,孩子,你给了你爹一条命;不过,你只是把我给你的还给我罢了:咱们两清了.人生就是一笔交易,这才叫公平交易.我祝福你!你真是一个贤德的好姑娘,孝顺爸爸的好女儿.你现在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吧.从明天起,克吕旭,"他望着吓呆了的公证人说:"您就多费心让法院书记员准备一份放弃承继权的文书吧."
   第二天中午,欧叶妮签署了自动弃权的声明.然而,尽管老箍桶匠曾信誓旦旦,可是直到年终,不要说每月一百法郎,就连一个铜板都没有给过她.所以,当欧叶妮说笑时提到这件事,他总是脸红?并且连忙跑上楼,到密室里捧回从侄儿手里拿来的大约三分之一的首饰.
  "给你,小东西,"他话带讽刺地说,"要不要算这些是给你的一千二百法郎?"
  "哦,父亲!你当真把这些都给我了?"
  "我明年再给你这么多,"他把首饰倒进她的围裙."这样,他的首饰用不了多久就全到你的手里了,"他搓着手,洋洋得意因为自己有办法利用女儿的感情占便宜了.
  然而,老头儿虽然身板还硬朗,也感到需要让女儿学点持家的诀窍了.接连两年,他让欧叶妮当着他的面吩咐家常菜单,结收债款.他慢慢地.逐步地告诉她葡萄园和农庄的名字和经营内容.到第三年,他已经让女儿习惯他的全部理财方法,他让这些方法深入到女儿的内心,成为她的习惯,他总算可以把伙食库的钥匙交到她的手里,让她正式当家,而不必担心了.
  五年过去了,在欧叶妮和她父亲单调的生活中,没有任何事值得一提.总是那些同样的事情,像老座钟那样一丝不苟地及时 完成.格朗台小姐内心的愁闷对谁都不成为秘密......但如果说人人都感觉到这愁闷的原因的话.然而她本人却从来没有说过,以证实索缪城上上下下有关这位富家独女心境的猜测不是在捕风捉影.只有克吕旭叔侄三人,以及他们无意中带来的亲朋好友,跟她作伴.他们教会她玩惠斯特牌,而且天天晚上玩上一局.一八二七年那一年,她的父亲感到了衰老的份量,不得不向她面授有关田产的机宜,并且对她说,如果遇到难题的话,可以找克吕旭公证人商量,他的忠实,老头儿是知道的.后来,到那一年的年底,老头儿已是八十二岁高龄,终于患了瘫痪,而且病情很快恶化.贝日兰大夫下了不治的诊断.欧叶妮想到自己不久将孤单地活在这世上,就把这亲情的最后一环抓得更紧,跟父亲也就更亲近了.在她的思想中,爱情就是整个世界,跟其它动了情的女人一样.而夏尔却不在身边,她就倾心照料和服侍老父.老父的机能开始衰退,只有吝啬依然凭本能支撑着,所以他的死同他的生并不形成对比.一大早,他就被人用轮椅推到卧室的壁炉和密室的房门之间,密室里依然堆满金银.他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坐着,但他还是不放心,一会儿望望包了铁皮的门,一会儿又望望前来探视他的人.只要有一点响动,他就要问到底出了什么事;然而更让公证人吃惊的是,他居然听得见狗在院子里打哈欠.他表面上浑浑噩噩,可是一到收租的日子,他总能按时清醒过来,跟管葡萄园的人算账,或者出具收据.他推动轮椅,一直把轮椅转到面对密室铁门的地方.女儿把门打开,在他的监督下亲手把钱袋秘密地堆好,把门关紧.等女儿把珍贵的钥匙交还给他之后,他立即不声不响地回到平常呆的老地方.他总是不时地伸手摸摸放在坎肩的口袋里的那把钥匙.他的老朋友克吕旭公证人认为,如果夏尔.格朗台回不来,那么这财主的女继承人就非嫁给他的当庭长的侄子不可,因此他对老头儿加倍体贴殷勤:他每天来听候格朗台的差遣,奉命去弗洛瓦丰,去各地的田庄.草场.葡萄园办事,出售收成,再把一切收入换成金子.银子,然后老头儿再把这些金银秘密地装成一袋一袋,堆积在那间密室里.终于到了临终的那天,那几天老头儿着实用结实的身架同毁灭作了一番较量.他要坐到壁炉边对着密室房门的那个地方去.他把身上的毯子拉过来,紧紧地围住自己,让对娜农说:"赶紧,抓紧了,别让人偷走我的东西."他的全部生命都退居到他的那双眼睛里去了,一有力气睁开眼睛,立即把眼珠转向.那里面藏着他的金银财宝的密宝房门.他问女儿说:"它们还在吗?还在吗?"那声调让你感到一种惊恐万分的焦虑.
  "还在,父亲."
  "看住金子,摆一些在我面前."
  欧叶妮在桌上放开几枚金路易,老头儿盯住那几枚金路易,就像刚学会看的孩子傻盯着同一件东西,一看就是几个小时;他更像孩子一样,时时地露出一个吃力的微笑.
  "这东西暖我的心窝,"他自语说道,脸上还偶而露出一种舒坦的表情.
  当本堂神父来为他做临终圣事的时候,他那双显然已经死去几个小时的眼睛,一见银制的十字架.烛台和圣水壶,忽然复活,直视地盯住这些圣器,鼻子上的那颗肉瘤也最后地颤了一颤.当教士把镀金的受难十字架送到他的唇边,让他吻上面的基督时,他做了一个吓人的动作,想把它抓过来,而这最后的努力耗尽了他的生命;他叫着欧叶妮的名字,虽然她就跪在他的床前,他却看不见.欧叶妮的眼泪淋湿了他已经冰冷的手.
  "父亲,您要为我祝福吗?"她问.
  "任何事要多操心.以后到那里向我交账,"他用这最后一句遗言表明基督教应该是守财奴的宗教.
  从此,欧叶妮.格朗台在这世上.在这所房屋里就孤单一人了.只有娜农,她只要使一个眼色,娜农一定能理解;只有娜农,才是为疼她而疼她,她内心的痛苦也只能向娜农倾诉.对于欧叶妮来说,大高个娜农是天赐的保护神,因此她不再是老妈子,而 是一位谦卑的好朋友.父亲死后,欧叶妮从克吕旭公证人那里得知,她在索缪地区的地产,每年收入三十万法郎;有六十法郎一股买进的利率三厘的公债六百万,现在一股已经卖到七十七法郎;还拥有二百万法郎的黄金和十万法郎现款,还不算其它零星收入.她的财产总共大约达到一千七百万法郎左右.
  "我的堂弟在哪里呀?"她在心里默念道.
  克吕旭公证把人已经算得一清二楚的遗产报表送来的那天,欧叶妮和娜农两人各占一方地坐在客厅的壁炉两边,现在空荡的客厅中一切东西都成了纪念品,从母亲当年坐的那张加脚垫的椅子到堂弟曾喝过酒的那只玻璃杯.
  "娜农,只剩下咱俩了......"
  "是啊,小姐;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哪里,那个小白脸儿,否则我走着也要找他去."
  "隔着大海呢".
  这阴冷灰暗的房子就是这可怜的女继承人的全部世界;正当她同娜农在这里相对掬泪的时候,从南特到奥尔良,人人都在谈论格朗台小姐的一千七百万法郎的家产.她签发的第一批文书中,就有给娜农的一笔一千二百法郎的终身年金.已有六百法郎年金的娜农立刻成了有钱的攀亲目标.不到一月,她就从老姑娘变成新媳妇,嫁给了被任命为格朗台小姐田产庄园总看守的安托万.高诺瓦叶.高诺瓦叶太太比当时的一般妇女来,有一个特有的长处.她尽管已经五十九岁,但看上去不超过四十.她粗糙的轮廓经得起岁月的袭击.幸亏长期过着修道院式的生活,她面色红润,身子骨如铁打一样牢固,衰老对她无可奈何.也许她从没有像结婚的那天那样漂亮过.她占了长得丑的便宜,显得粗犷.肥硕.结实,毫不见老的脸上自有一股春风得意的神情,有的人甚至眼红高诺瓦叶的艳福."她气色真好,"布店老板说."她还能生一群儿女呢,"贩盐的商人说;"说句您不见怪的话,她像是盐缸里腌过的,保鲜.""她有钱,高诺瓦叶这小子算是娶着了,"又一个邻居说.在邻里中人缘极 好的娜农.从老屋出来,走下曲折的街道,到教堂行婚礼,一路上受到人们的祝贺.欧叶妮送她三套十二件的餐具作为贺礼.高诺瓦叶没料到女主人如此大方,一提到她不由得热泪满眶:说为她会肝脑涂地.成了欧叶妮的贴心人的高诺瓦叶太太还有一件跟她找到如意郎君一样称心的乐事:她终于可以像已故的东家那样掌管伙食库的钥匙和早晨调配粮食了.其次,她手下还有两个佣人,一个是厨娘,另一个的职责是收拾屋子.缝缝补补和为小姐做衣裳.高诺瓦叶兼当看守和管家.不用说,娜农挑选来的那个厨娘和女佣都是名符其实的"珍品".这么一来,格朗台小姐就有四个尽心尽责的佣人.佃户们倒觉察不出老东家死后有什么两样,他生前就已严格建立一套管理的例行章程,现在由高诺瓦叶夫妇继续执行.
  到三十岁,欧叶妮还没有尝到过人生的乐趣.她的毫无快乐的童年是在一个得不到理解.老受欺侮.始终苦闷的母亲的身旁度过的.这位母亲在高高兴兴离世之时替女儿还得活下去而难过,她给欧叶妮留下了一些负疚和永远的遗恨.欧叶妮第一次也是仅有的一次恋爱是她郁郁不欢的又一源泉.她只草草地观察了情人几天,便在两次偷偷的接吻之间,把心交给了他;然后,他就走了,把整个世界置于他俩之间.这段被父亲诅咒的恋情,几乎要了她母亲的性命,仅给她带来了夹杂着淡淡希望的痛苦.所以,她用尽心思扑向幸福,现在却得不到补偿.精神生活与肉体生活一样,也有呼气.吸气:一个灵魂需要吸收另一个灵魂的感情,需要把这些感情化为自己的感情,然后再把这些变得更丰富的感情,送还给另一个灵魂.假如没有这美妙的人际现象,也就没有心灵的生机;那时心灵因缺少空气,就会难受,就会衰萎.欧叶妮开始难受了.在她眼里,财富既不是一种势力,也不是一种慰藉;她只能依靠爱情.依靠宗教.依靠对未来的信念才能下去.爱情给她阐释永恒.她的心和福音书都告诉她:以后有两个世界需要期待.她日夜沉浸在两种无穷的思想之中,对于她来说,这也许是具有双重性质的.她回到自己的内心,她爱别人,也自认为别人爱她.有七年了,她的热情朝一切渗透.她钟爱的财宝不是收益日增的几百万家当,而是夏尔的那只盒子,是挂在床头的那两幅肖像,是从父亲那里赎来的那些首饰,她把它们仔细地摆在一块棉垫子上,放在柜子的抽屉里,另外,还有婶婶的那个顶针,以前母亲用过,如今她虔诚地.像珀涅罗珀做着活计等待丈夫归来那样,戴着那个顶针绣花,这只是为了要把这件充满回忆的金器套在她的手指上.看来格朗台小姐决不会在服丧期间结婚.她出自真心的虔诚是众所周知的.所以,克吕旭一家在老神父高明的指挥下只用细心的照顾来奉承有钱的女继承人.每天晚上,她家的客厅里高朋满座,都是当地最狂热.最忠诚的克吕旭派,他们用各种调门拚命地对女主人唱赞歌.她有随从御医,大司祭,内廷侍从,梳妆贵嫔,首相,尤其还有枢密大臣,一个无所不言的枢密大臣.如果她要一名替她提裙边的跟班,他们也会给她找来的.她成了女王,所有的女王得到的谄媚,都能不上她得到的那样丰富而巧妙.谄媚从来不会出自伟大无私的心灵,它是小人的伎俩,他们都缩身有术,能钻进他们所趋附的那个人的要害部位.谄媚还意味着利益.因此那些天天晚上挤在格朗台小姐客厅里的人,才能围着她转,称她为德.弗洛瓦丰小姐,还有办法把美妙绝伦的赞词把她赞扬有加.这些众口一词的恭维,欧叶妮听了觉得很好奇,开始她还脸红,后来不知不觉地,她的耳朵习惯于听人家赞扬她美,虽然有些奉承话说得太露骨,她也不觉耳生;如果有哪位刚来的人觉得她很丑,她对这样的非议就不会像八年前那样毫不在乎了.后来她终于爱听她在对偶像膜拜时私下说的那类甜言蜜语了.就这样,她渐渐习惯于被人捧为女王,习惯于看到她的宫廷里天天晚上都朝臣如潮.德.蓬丰庭长是这个小社交圈子里的头牌明星,他的机智,他的人品,他的教养,他的斯文,在这小圈子里受到不断的赞扬.有人说,七年来,他的财产非常见涨,蓬丰庄园至少有一万法郎的年收入,而且同克吕旭家的所有产业一样,都被格郎台小姐大得没边的产业围住了."您知道吗,小姐?"一位常客说道,"克吕旭家有四万法郎的年收入.""这还不算积蓄呢,"一位克吕旭派的老党羽,德.格里博古小姐接着说道."最近有位巴黎先生来找克吕旭,愿意把自己的事务所以二十万法郎的价格卖给他,因为如果他能当上调解法庭的法官,他就得卖掉事务所.""他想接替德.蓬丰先生当庭长呢,先做些铺垫,"德.奥松瓦尔太太说,"因为庭长先生要当法院推事了,然后再晋升为院长.他早晚会达到目的,因为他的个人门路很多.""是啊,他真是个人才,"另一位说."您说呢,小姐?"庭长先生竭力把自己打份得跟他想充当的角色般配.虽然年已过四十,虽然他那张紫膛皮色.令人讨厌的面孔,像所有吃司法饭的人的尊容一样干巴,他却打扮得像个小伙子,耍弄着藤杖,在德.弗洛瓦丰小姐家不吸一点鼻烟,来的时候总戴着条白领带,穿一件前胸打宽裥的衬衣,那神情就像公火鸡的同族.他跟美丽的女继承人说话的口气非常亲密:"我们亲爱的欧叶妮!"总之,除了客人比过去多,除了摸彩换成打惠斯特牌,除了没有格朗台夫妇两位的尊容,客厅里的场面跟我们故事开始时,几乎别无二致.猎狗们总是追逐欧叶妮和她的百万家财;不过今天的猎狗倒是数量增多了,叫得也更好听了,而且是齐心协力地围住了猎物.要是夏尔从印度忽然回来,他发现还是同一批人在追求同样的利益.德.格拉珊太太认为欧叶妮的人品和心眼都是十全十美的,她一直都跟克吕旭叔侄过不去.但是,跟过去一样,欧叶妮仍然是这个场面的主角;也跟过去一样,夏尔还是这里的人上人.不过,毕竟还是有些进步.从前庭长只在欧叶妮过生日和命名日才给她送些鲜花现在变得经常了.每天晚上,他给有钱的女继承人一大束美丽的鲜花,高诺瓦叶太太有意当着大家的面把它们插进花瓶,等客人一走又偷偷地扔到院子的角落里去.开春的时候,德.格拉珊太太有意想搅乱克吕旭叔侄的美梦,跟欧叶妮提及德.弗洛瓦丰侯爵,说倘若欧叶妮肯通过婚约把侯爵的地产归还给他的话,那他就可以重振家业.德.格拉珊太太把贵族门第. 侯爵夫人的头衔叫得震天响,而  且,因为把欧叶妮蔑视的一笑当成赞同的表示,她到处宣扬,说庭长先生的婚事不见得像一些人想象的那样进展顺利."虽然弗洛瓦丰先生五十岁了,"她说,"可是看上去不比克吕旭先生老气;不错,他妻子是死了,留下一堆孩子,但他说到底是侯爵,迟早是法兰西贵族院议员,眼下这年月,找得着这种档次的人家攀亲吗?我确实知道,格朗台老爹当年把他的全部产业都归并到弗洛瓦丰,就有把自己的家族嫁接到弗洛瓦丰家谱上去的打算,这话他常对我说.他的心眼儿鬼精着呢,这老头儿."
  "怎么了,娜农,"欧叶妮有一天晚上临睡时说:"他七年当中连一封信也不来?......"
  正当这些事情在索缪发生时,夏尔在印度发了财.先是他带去的那批货卖得非常顺手.他很快就积攒到了六千美元.赤道的洗礼使他抛弃许多成见;他发现,在热带地区和欧洲一样,致富的捷径是买卖人口.于是他到非洲海岸,做贩卖黑人的生意,同时贩运一些最有利可图的商品,到为了求利而去的各类市场上做些交易.他有生意方面的活动,不给他留一点空闲,唯一的念头是发笔大财,回到巴黎去显耀显耀,而且攫取一个比落魄前更为光彩的地位.在人堆里混久了,世面见得多了,又看见相反的习俗,他的思想逐渐改观,终于变得怀疑一切.看到同一件事在这个地方被说成犯罪,在那个地方又被看作美德,于是他对于是非曲直再没有定见.不停地追逐利润,他的心冷了,收缩了,干枯了.格朗台家的血统没有在他身上失传.夏尔变得狠毒.贪婪.他贩卖中国人.黑人.燕窝.儿童.吹鼓手;他大放高利贷.惯于在关税上做些手脚,使他对人权也不放在眼里.他到圣托马斯贱价买进海盗的赃物,运到缺货的地方又去出售.初出门时,欧叶妮高贵纯洁的形象,像西班牙水手供放在船上的圣母像一样,随同他在世道上奔波;他曾把生意上最初的成功,归功于这温柔的姑娘的祝福和祈祷产生的法力;后来黑种女人.黑白混血女人.白种女人.爪哇女人.埃及舞女,他跟各色人种的女人花天酒地地胡混,在不少国家有过放纵的艳遇之后,对于堂姐.索 缪.旧屋.小凳以及在楼梯下过道里的亲吻的回忆,抹得一干二净.他瞧他记得破墙围着的花园,因为那是他冒险生涯开始的地方;但是他否认那是他的家:伯父只是一条骗取他首饰的老狗;欧叶妮在他心里.在他思念里都不占任何地位,她只作为曾借他六千法郎的债主,在他的生意中占着一席之地.这种行径和这些思想说明了夏尔.格朗台杳无音信的缘由.在印度.在圣托马斯.在非洲沿海.在里斯本.在美国,这位投机商为不牵连本姓,起了一个假名,叫卡尔.西弗尔.这样,他就可以毫无危险地到处出没,不知疲倦.胆大妄为.贪得无厌,成为一个决心不择手段发财.早日结束无耻生涯,以便后半世能做个正人君子的人.由于这一套做法,他很快就发了大财.一八二七年,他搭乘一家保王党商社的华丽的双桅帆船"玛丽.卡罗琳"号,回到波尔多.他有三大桶箍得沉甸甸的金末子,价值有一百九十万法郎.他打算到巴黎换成金币,再赚七八厘的利息.同船有个慈祥的老人,是查理十世陛下的内廷侍从,德.奥布里翁先生.他当年因为一时糊涂娶了个交际界声名显赫的女子,虽然他的产业在西印度群岛.为了弥补太太的挥霍,他到那里变卖产业,德.奥布里翁夫妇的祖上是旧世家德.奥布里翁.德比什,这一世家的最后一位都尉早在一七八九年以前就死了.现在德.奥布里翁先生一年只有两万法郎的进账,膝下偏偏还有一个非常难看的女儿.由于他们的财产仅够他们在巴黎的生活,所以做母亲的不想给陪嫁.社交界的人都认为,让女界闻达有多大的本领,这种打算的成功希望恐怕极为渺茫.连德.奥布里翁太太本人看到女儿也感到绝望,不管是谁,哪怕想当贵族迷了心窍的人,也不甘背上这个碍眼的包袱.德.奥布里翁小姐腰身细长得像只蜻蜓;骨瘦如柴.弱不经风,嘴轻蔑地撇着,上面挂着一条很长的鼻子,鼻尖却很肥大,平时鼻子蜡黄,饭后却变得通红,这种类似植物变色的现象,出现在一张苍白而无聊的面孔的中央,显得分外讨厌.总之,她的长相......一个大约三十八九岁的母亲,倘若风韵犹存而且还能有点野心的话,倒巴不得有这样一个女儿在身边守着. 但是,为了补救那些缺陷,德.奥布里翁侯爵夫人教给女儿一种非常高雅的风度,让她遵循一种卫生的方法,使鼻子暂时维持一种较为合理的皮色,还教会她打扮得不俗气,给她传授一些迷人的举止和顾盼含愁的眼神,让男人一见倾心,而是以为遇到了无处可寻觅的天仙;她还给女儿示范脚上功夫,教她在鼻子放肆地红起来的时候,及时地把脚伸到前面,让人家鉴赏它们的小巧玲珑;总之,她把女儿调教得非常有成绩.用肥大的袖子,骗人的胸垫,四面鼓起.垫衬得十分仔细的长裙和束得很紧的腰身,她竟然制造出了一些很耐人寻味的女性特征,真应该把这些产品陈列在博物馆里去供母亲们参考.夏尔很巴结德.奥布里翁太太,她也正好想跟他套套近乎.好几个人甚至扬言,说美丽的德.奥布里翁太太在船上的那些日子里毫不费力地钓上了个金龟婿.一八二七年六月在波尔多下船后,德.奥布里翁夫妇和女儿跟夏尔在同一家旅馆下榻,又一起动身去往巴黎.德.奥布里翁的宅第早已经抵押出去,夏尔要设法赎回.岳母已经声称她乐于把底下的一层让女儿女婿居住.她不像德.奥布里翁先生那样有门户之见,她已经对夏尔.格朗台许过愿,要为他奏请仁慈的查理十世,谕准夏尔.格朗台改姓为德.奥布里翁,并享用侯爵家的爵徽,而且只要在奥布里翁能弄到一块价值三万六千法郎的世袭领地,夏尔就可以承袭德.比什都尉和德.奥布里翁侯爵的双重头衔.两家的财产合在一起,彼此和睦相处,再加上那宫廷闲差的俸禄,德.奥布里翁府一年也就可以有十几万法郎的收入."有了十万法郎的年收入,又有贵族的头衔和门第,出入宫廷,那时我会设法给您弄一个内廷侍从的职衔的,那时,您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了,"她对夏尔说,"您可以当行政法院审查官,当省长,当大使馆秘书,当大使,都由您挑.查理十世对德.奥布里翁恩宠有加,他们从小就是朋友."
  野心勃勃的夏尔经过这女人一再点拨,竟飘飘然起来了.巧妙的手把这些希望送到他的面前,而且是用将心比心的体己话的方式,因此他在船上就憧憬自己的前程.他以为父亲的事情早已由伯父了结,觉得自己已平步青云地闯入了人人都想进入的圣日耳曼区,靠玛蒂尔德小姐的蓝鼻子的福佑,像当年德吕一家摇身一变成为布雷泽侯爵府那样,他也将以德.奥布里翁伯爵的身份衣锦荣归.他出国时王政复辟还没站稳脚跟,如今却繁荣得令人眼花缭乱,想到当贵族何等光彩,他在船上开始的醉意一直维持到巴黎.他横下一条心,为了把他自私的岳母已让他看到一些眉目的高官厚禄弄到手,他决定不择手段.在这光辉灿烂的远景中,他的堂姐不过是小小的一点.他又见到了安奈特.以社交女流之见,安奈特极力劝老朋友攀这门亲,而且答应支持他的一切野心活动.安奈特乐得让夏尔娶一个又丑又讨厌的小姐,因为在印度闯荡的这几年,把夏尔锻炼得很有诱惑力.他的皮色晒黑了,举止变得坚决而大胆,与那些习惯于决断.作主和成功的人一样.看到自己能在巴黎扮个角色,夏尔觉得巴黎的空气呼吸起来都比以前痛快.德.格拉珊听说他已经回国,并且就要结婚,还发了财,便来看他,想告诉他再付三十万法郎便可了结他父亲的债务.他见夏尔正在和珠宝商会谈;先前夏尔向珠宝商定了一批首饰当作给德.奥布里翁小姐的聘礼,珠宝商于是给他拿来了首饰的图样.虽然夏尔从印度带回了富丽的钻石,但钻石的镶工,新夫妇要置备的银器与金银珠宝大小件首饰,还得花费二十多万法郎.夏尔接待了德.格拉珊,他不记得他是何许人,那态度跟时髦青年一样蛮横,毕竟他在印度跟人家决斗过数次,打死过四名对手.德.格垃珊已来过三次,夏尔冷冰冰地听他说,然而,他并没有完全弄清事情的原委,就回答说:"我父亲的事不是我的事.多承您费心,我十分感激,只是无法领情.我汗流浃背挣来的两百来万,不是准备来甩到我父亲的债主们的头上的."
  "如果几天之内有人宣告令尊破产呢?"
  "先生,数天之内,我将是德.奥布里翁伯爵.您弄明白了,这件事将与我完全没有关系.再说,您比我清楚,一个有十万法郎年收入的人,他的父亲绝对不会破产,"说着,他客气地把德.格拉珊爵爷推 到门口.
  那一年的八月初,欧叶妮坐在那张曾与堂弟海誓山盟的小凳子上,每遇晴天,她总来这里吃饭的.那天秋高气爽,阳光明媚,可怜的姑娘禁不住把自己的爱情史上的大小往事以及随之而来的种种灾难一件件在回忆中重温.太阳照着那到处开裂差不多要倒塌的美丽的院墙.虽然高诺瓦叶一再与他的女人说,这墙早晚要压着什么人的,可是想入非非的女东家就是禁止别人去翻修.这时邮差敲门,递给高诺瓦叶太太一封信.她赶忙给主人送来,说:"这是您天天等的那封信吗?"
  这话在院子与花园间的墙壁中振荡,更强烈地震响在欧叶妮的心中.
  "巴黎!......是他.他已回来了."
  欧叶妮脸色发白,拿着信愣了片刻.她心跳得过于厉害,简直不能拆阅.大高个娜农站着不动,两手叉腰,快乐从她晒黑的脸上的沟沟缝缝里,像烟一样冲出来.
  "在看信哪,小姐......"
  "啊!娜农,他是从索缪走的,为什么会回到巴黎了呢?"
  "看完信,您就知道了."
  欧叶妮哆嗦着拆信,里面掉出了一张汇票,在索缪的德.格拉珊太太和科雷合办的银号取款.娜农拾了起来.
  
  亲爱的堂姐......
  "不再叫我欧叶妮了,"她心里想,心头一阵发紧.
    您......
  "他从前对我是称你的!"
  她合抱着手臂,不敢再往下看,大颗大颗眼泪涌了上来.
  "他死了吗?"娜农问.
  "那就不会写这封信了,"欧叶妮说.
   她读的全信写到:
  亲爱的堂姐,您如果知道我事业成功,想必您一定会高兴的.托您的福,我发了财,回来了.我听从了伯父的指点.他和伯母的去世,我是刚被德.格拉珊先生告知的.父母去世是回归自然,我们理应该承继他们.我恳请现在已经节哀.什么都无法抗拒时间,我深有体会.是的,亲爱的堂姐,对我而言,不幸的是,幻梦时节已经过去,一切都难以再追回了.这有什么办法!在走南闯北.各地谋生时,我对人生作了反复思考.远行时我还是孩子,归来时我已长成大人.今天我想到许多以前不曾想过的事.您是自由的,堂姐,我也还是自由的;表面上,已没有任何牵制能妨碍咱们实现当初的计划;但是我生性太过于直率,无法向您隐瞒我目前的处境.我没有忘记我不属于我自己;我在漫长的旅程中一直记得那条木板的小凳......"
  欧叶妮仿佛身子底下碰到了燃烧的炭,一直跳起来,坐到院子里石阶上去.
  ......那条木板小凳,咱们坐着发誓相爱永远,我还记得那过道,那灰颜色的客厅,阁楼上的我的卧室,及其您出于细心的关怀,给予我的资助的那个夜晚.您的资助使我的前途顺利多了.是的,这些回忆支持了我的勇气,我常想,在我们约定的那个时刻,您一定像我常常想念您那样也在想念我.您在九点钟看天上浮云了吗?看了,是不是?因此,我不想辜负对我来说是神圣的友谊;不,我不应该瞒着您.如今,有一门亲事完全符合我对婚姻的理想.在婚姻中,爱情只是虚幻.今天,经验告诉我,结婚必须遵从一切社会法则和结合一切世道所主张的习俗.咱们之间,先是有年龄的差别,将来对您或许比对我影响还大,且不说您的生活方式.教养和习惯同巴黎的生活完全不同,也跟我今后的抱负显然格格不入.我的计划之一是要维持一个显赫的家,接待许多宾客,记得您喜欢过一种温馨安静的生活.不,下面我要说得更坦白些,请您对我的处境作出仲裁;您也应该知道这些,您有权利作出判断的.如今我一年有八万法郎的收入,这笔财产使我能够与德.奥布里翁家攀亲,若与他们家的十九岁的独生女儿结婚,她能够给我带来姓氏.爵衔.内廷侍从的职称以及声望显赫的地位.我实言相告,堂姐,我根本不爱德.奥布里翁小姐;可是,同她结婚,我就能保证我的儿女将享有一个社会地位,这对于将来而言,好处多得无法计算:如今王权思想一天比一天更吃香.几年后,等我的儿子成为德.奥布里翁侯爵,拥有年收入四万法郎的长子继承产业,他就可以在政府里得到满意的官职.我们应为儿子尽责.堂姐,您看,我是多么坦诚地向您表明我的心情,我的希望和我的财产状况.七年的离别,您可能已忘记咱们当年的幼稚行为;可是我却没有忘记您的宽宏,同时也没有忘记我的诺言,每句话我都还记得,甚至最不经意说出的话我都没有遗忘,换一个不像我这样认真,不像我这样童心未泯.心地正直的年轻人,只怕早已置诸脑后了.我所以告诉你我如今想缔结世俗婚姻,是为了把我自己全部交付给您,听候您的发落,由您来为我的命运作主,可是我对少年时咱们相爱的往事却从未忘怀,您如认为我必须抛弃我对社会的野心,那我就会心甘情愿地满足于那种淳朴而纯洁的幸福,您已经让我领受过那种幸福的情景,的确是很感人......
  您忠实的堂弟
  夏尔.
  夏尔.格朗台嘴里哼着轻歌剧的曲调,得意地署了自己的名字.
  "天杀的!这叫耍手腕,"他自言自语说.找到汇票之后,他又在信下注上一笔:
  又及:附上汇票一张,开您的抬头,请向德.格拉珊银行照兑八千法郎,用黄金支付,这是您慷慨借给我的六千法郎的本利.另有几件礼物因装在托运的箱子里,还未从波尔多送达,待运到后奉上,以表示我对您的永远的感激.至于托您保管的梳妆盒,请交到驿站邮寄至巴黎伊勒兰—贝尔坦街德.奥布里翁府收签就可以了.
  "交驿站邮寄!"欧叶妮说,"我为这件东西都心甘情愿千刀万剐,竟然要我交驿站邮寄!"
  真可怕呀,就好像是天塌地陷!船沉了,在希望的茫茫大海上没有留下一截绳索,一块木板.有些女人发觉自己已被遗弃,会把心上人从情敌的手中夺回来,然后把情敌杀死,逃往天涯海角,上断头台,或者自己进坟墓.这自然很壮烈;这种罪行的动机出自崇高的激情,人性的法庭无从回避.另有一些妇女却低头默忍,逐渐消沉,她们逆来顺受,以泪洗面,在宽恕.祈祷和回忆中了度过残生,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这就是爱情,真正的爱情,天使的爱情,在痛苦中生,在痛苦中死的高傲的爱情.欧叶妮完那封令人颤栗的恐怖的信之后,就产生这样的想.她抬头望望苍天,想到了母亲最后的遗言;像有些垂死的人一样,母亲把前途看得很透很清.接着,欧叶妮想起了母亲的死和先知般的一生,便立刻领悟到自己整个的命运.她只有展翼飞向苍天,以祈祷了却自己的残生,直到解脱.
  "被母亲说中了,"她哭着自言自语道,"受苦,直到死."
  她缓步从花园走进客厅.她一反平时的习惯,避开过道;但她在这灰色的客厅里仍看到了保留堂弟回忆的东西,壁炉架上仍放着碟子,她每天早餐时总要用到它,还有那只赛夫勒古窑的瓷糖缸.那天上午对她真是重要,发生了多少大事!娜农前来禀报教区神甫来访,他是克吕旭的亲戚,关心德.蓬丰庭长的权益.几天前, 克吕旭老神父要他仅仅从宗教意义上跟格朗台小姐谈谈结婚的义务.欧叶妮见到本堂神甫时,还以为他来收每月布施给穷人的一千法郎,所以叫娜农去拿钱;本堂神甫笑了:
  "小姐,今天我来跟您谈一位索缪全城关心的姑娘,可怜她不知道爱惜自己,没有按基督教的方式生活."
  "上帝呀!神甫先生,您来的这会儿我无法想到左邻右舍,我正在自顾不暇呢.我非常不幸,只有教堂才是我躲避灾难的地方;教堂有宽大的胸怀,容得下我们的全部痛苦,有丰富的感情,供我们汲取而不必担心被汲尽."
  "哎,小姐,我们关心那位姑娘,也就关心您.请听我说.如果您想使自己的灵魂得救护,有两条道路可供选择:要末出家,要末遵从世俗法则,服从您天国的命运或者服从您尘世的命运."
  "啊!您恰好在我想听取指教的时候来指教我.是的,是上帝派您来的,先生.我要告别尘世,在沉默和隐居中只为上帝了却此残生."
  "孩子,您要下这么激烈的决心,一定得作长久的思考.结婚是生,出家人世间等于死."
  "死就死,有什么大不了的马上死才好呢,神甫先生,"她激动得让人感到害怕.
  "死?但是您对社会有很多重大的义务还没有尽到呢,小姐.您难道不是那些穷孩子们的慈母吗?冬天,您给他们御寒的衣裳和取暖的木柴,夏天您给他们以工作.您的家产是一笔应该偿还的债款,您神圣地接受了这笔家产.躲进修道院未免太自私;终身老姑娘活着是难以安心的.首先,您能单独管理这么大的家产吗?您也许会失败的.说不定您会遇到打不完的官司,您会被无法解决的困难弄得焦头烂额.相信您的引路人的话吧:丈夫对您会有用,您应当保全上帝的恩赐.我是把您当听话的小羊才跟您说这番话的.您爱上帝爱得那么真诚,必须在俗世修得灵魂永生,因为您是俗世最美的一种点缀,您为俗世作出了圣洁的榜样."
  正说着,忽然仆人通报德.格拉珊夫人来访了.她来是出于报复心和极度的绝望.
  "小姐,"她说,"啊!本堂神甫先生也在.那我就不说了.我原来是跟您说事儿的,显然你们正在作重要的谈话."
  "太太,"本堂神甫说,"你们谈吧,我就告辞了."
  "哦!神甫先生,"欧叶妮说,"您过一会儿再来?现在我非常需要您的支持."
  "啊,多可怜的孩子,"德.格拉珊太太说.
  "您的意思是......?"格朗台小姐和神甫共同问道.
  "难道我不知道您的堂弟已经回国而且要跟德.奥布里翁小姐结婚了吗?......女人决不会这么糊涂."
  欧叶妮涨红了脸,一句话也不说,但她已打定主意学父亲的样,不动声色.
  "哎,太太,"她以嘲弄的口吻说道,"我倒说不定真很糊涂呢.我听不懂您的话,请您当着神甫先生说说吧,您知道的他是我的心灵老师."
  "那好,小姐,这是德.格拉珊给我的来信,您就看看吧."
  欧叶妮看到信上这样写道:
  
  贤妻如晤:夏尔.格朗台从印度归来,抵达巴黎已一月......
  "竟有一个月了,"她私下想起,不禁低下握信的手.停了一会儿,她又往下看:
  
  ......我白白跑两次,才见到这位未来的德.奥布里翁子爵.
  虽然巴黎满城风雨在议论他们的婚事,而且教堂也贴出了他们即将行婚礼的预告......
  "那么,他写信给我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欧叶妮不敢再想下去,也没有像巴黎女子那样骂一声"臭无赖!"但是,虽然没有表示出来,她内心的蔑视却是不折不扣的.  
  ......这桩婚事其实还很渺茫;侯爵定不会把女儿嫁给一个破了产的人的儿子.我特意告诉他,他的伯父和我如何费尽心机料理他父亲的后事,又如何巧使手段稳住债权人直到现在.不料这混帐小子竟有脸对为他的利益和名誉日夜操了一共五年的心的我,回答说他父亲的事不是他的事.一般诉讼代理人有权按债款总数的十分之一,向他索要三.四万法郎的酬金.不过,先慢,从法律上说,他还欠债主一百二十万法郎呢,我要让债权人公布他父亲破产.我当初接手此事时,只凭格朗台那条老鳄鱼的一句话,而且我已代表格朗台家族,向债权人许下不少愿.德.奥布里翁子爵固然不在乎自己的名誉,我对自己的名誉可是十分看重的.所以我要向债权人表明自己的立场.然而,我对欧叶妮小姐敬重至极,在当初两家相处甚笃的时候,甚至有过向她提亲的想法,因此我不能在行动之前不让你先跟她打声招呼......
  读到这里,欧叶妮不再往下读了,冷冷地把信交给德.格拉珊太太:"谢谢您,"她说,"这好说......"
  "这会儿不仅说的话而且连声调都跟您已故的父亲一模一样了."德.格拉珊太太说.
  "太太,您还要给我们八千一百法郎的金子呢,"娜农说.
  "不错;那就劳驾您跟我走一趟吧,高诺瓦叶太太."
  "神甫先生,"欧叶妮正要表达的想法,使她的镇静得格外高贵,她问:"婚后保持童贞算不算罪过?"
  "这是一个认识问题,我还不知道如何回答.如果您想知道鼎鼎大名的神学家桑切斯在他的《神学津梁》的《论婚姻》中是怎样说的,我可以在明天告诉您."
  神甫走后,格朗台小姐上楼在她父亲的密室独坐了一整天,吃晚饭时,她不顾娜农一再催促,她都不肯下楼.直到晚上常客们上门的时候,她才露面.格朗台家的客厅从来没有像今晚那样高朋满座,夏尔回国以及他愚蠢地变心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全城.然而,尽管来客们仔细观察,他们的好奇心却没得到满足.对此早有所料的欧叶妮,虽然内心沸腾着惨痛之情,脸上却镇静自如,没有泄漏半点.她竟然以笑脸,来回报用伤感的目光或语言向她表示关切的人.她终于学会用礼貌的面纱遮掩自己的凄苦.九点钟光景,牌局结束,打牌的人一面算清赌账,一面谈论着最后几把惠斯特牌;他们离开牌桌,加入了聊天的圈子.就在客人们起身告辞预备走出客厅的时候,发生了一桩震动索缪,惊动全区,传遍周围四省的戏剧性事件.
  "请先别走,庭长先生,"见德.蓬丰先生起身拿起手杖,欧叶妮急忙说.
  听到这话,人数众多的客人个个都不禁一怔.庭长脸色发白也只好坐下.
  "已经几百万家当归庭长了,"德.格里博古小姐说道.
  "明摆着,德.蓬丰庭长就要同格朗台小姐结婚了,"德.奥松瓦尔太太惊叫起来.
  "这才是牌局里最妙的一着呢,"神父说道.
  "刚赢了个大满贯,"公证人说.
  各有各的说法,人人妙语双关,就像看到女继承人像登上宝座的活神仙,高高踞于百万家私之上.九年前开演的大戏今天才有结局.当着全索缪人的面,单单叫庭长留下,这不就等于宣告要嫁给庭长吗?在严格讲究体统的小城市里,这类出格的举动也就是最庄严的许诺.
  "庭长先生,"欧叶妮在客人散尽之后,声音激动地说,"我知道您看中我的是什么.您必须发誓,只要我活着,您要让我有行动的自由,永远不跟我提婚姻给您什么权利之类的话.您要答应这一点,我才嫁给您.哦!"看到他跪了下来,欧叶妮又说道,"我的话还没有没完.我本不应该瞒着您.我心里有一种感情是消灭不了的.我能给予丈夫 的只是友谊:我并不想伤害丈夫的感情,也不肯违背我的心愿.可是,您帮我这么一个大忙,您就能得到我的婚约和我的财产."
  "您该知道,为您我什么都肯干,"庭长说.
  "这儿有一百五十万法郎,庭长先生,"她从怀里掏出了法兰西银行的一百股的股票,"您去一趟巴黎,不是明天,而且也不是今天夜里,而是马上就动身.去找德.格拉珊先生,把我叔叔的全部债权人的名单弄来,然后召集他们,把我叔叔遗下的债务,按五厘计息,从借债之日到偿清之日起足算,把本金和利息全部都还清,最后,要他们立一张总收据,经过公证以后,手续必须齐全.您是法官,我决心把这件事只托付给您一个人办.您是个仗义的.讲交情的人,我将凭您的一句话,在您的姓氏的庇护下,渡过人生的危急时期.咱们以后相互宽容.您和我们相识多年,关系跟亲戚差不多,您该不会让我遭受痛苦吧?"
  庭长扑倒在万贯家财的女继承人脚前,又高兴又难受,激动得哆嗦不已.
  "我愿意当您的奴隶!"他说.
  "收据拿到手之后,先生,"她冷冷看他一下,说,"您就把收据和全部债据交给我的堂弟,另外再把这封信也交给他.等您一回来,我就履行诺言."
  庭长知道,他是从一场失恋中意外结识格朗台小姐的,所以他必须尽快完成使命,以免夜长梦多,不让情侣有空重拾欢言.
  德.蓬丰先生一走,欧叶妮便倒在椅子里哭成一团.一切都晚了.庭长登上驿车,明晚就可以到达巴黎.第二天一大早,他便会去见德.格拉珊先生.法官召集债权人到存放债券的公证人的事务所碰头,居然没有一位不来.尽管都是些债主,不过说句公道话,他们都到得很及时.德.蓬丰庭长代表欧叶妮小姐把所欠本金和利息全部还清.照付利息此事在巴黎商界成为轰动一时的美谈.收据签署登记之后,庭长又依据欧叶妮的嘱咐,送了五万法郎给德.格拉珊,算是酬谢他多年的煞费苦心.最后庭长登上德.奥布里翁府邸,夏尔正被岳丈说了一顿,心情沉重地回到自己的房间.老侯爵刚才已跟他把话挑明:只有等到纪尧姆.格朗台的债务全部偿清以后,他才能把女儿嫁给他.  
  庭长转交给夏尔如下的信:
  
  堂弟大鉴:兹托德.蓬丰先生转交叔父的债务已经全部偿清的收据,以及我已收到您归还我全部垫款的收据,请查收.我已听到关于破产的传闻......我想,破产者的儿子或许不能娶德.奥布里翁小姐.是的,堂弟,您对我的思想和行为的评述,确有见地:我的确不具备上流社会所需一切,我既不会打上流社会的算盘,也不懂上流社会的习俗,无法给您以您所期待的乐趣.您为了社会约定俗成的准则,牺牲了咱们的初恋,但愿您今后称心如意.为了成全您的幸福,我所能做的,莫过于献上您父亲的声誉.再见,您的堂姐永远是您的最忠实的朋友,
  欧叶妮.
  野心家从庭长手里接过正式文件,不由自一地愉快一叫出声来.庭长莞尔一笑.
  "这下咱们可以相互宣告喜讯了,"他说.
  "啊!您要同欧叶妮结婚?好啊,我很高兴,她是好人.然而,"他突然心头闪出一个念头,问道,"她很有钱吧?"
  "四天以前,"庭长话里带刺地回答,"她的财产大约一千九百万;可现在只有一千七百万了."
  夏尔一听愣在原地不动了,瞪大了眼睛望着庭长.
  "一千七......百万......"
  "一千七百万,是的,先生.格朗台小姐和我,婚后,合在一起一年总共会有七十五万法郎的收入."
  "亲爱的姐夫,"夏尔的心情稍为平静了些,说,"咱们今后可要相互提携了."
  "一言为定!"庭长说,"还有,有一只盒子也是非当面交给您不可的,"说着,他将梳妆盒放到桌上.
  "啊!亲爱的,"德.奥布里翁侯爵夫人走进来,没有注意到克吕旭,"刚才可怜虫德.奥布里翁先生跟您说的话,您可别介意,他是给德.旭里欧公爵夫人迷昏了头.我再说一遍,什么也拦不住您的婚事......"
  "是拦不住的,太太,"夏尔回答说,"我父亲以前欠下的四百万的债款,昨天已经全部还清."
  "现款?"
  "连本带息,分文不欠.我要为父亲恢复名誉."
  "您太傻了!"岳母喊起来."这位先生是谁?"她突然看到克吕旭,便凑到女婿耳边问道.
  "我的经纪人,"他低声答道.
  侯爵夫人傲慢地向德.蓬丰先生打了个招呼,走出去了.
  "咱们已相互提携了,"庭长拿起帽子,说道,"再见,我的内弟."
  "他取笑我呢,这只索缪的臭八哥.我只恨不能一剑戳死他."
  庭长走了.三天以后,德.蓬丰又回到索缪,公布了他与欧叶妮的婚事.半年之后,他当上了安茹法院推事.离开索缪以前,欧叶妮把珍藏多年的首饰,再加上堂弟还他的八千法郎的黄金,统统回炉,做成一只纯金圣体盒,送给教区教堂,她在那里曾为他向上帝祷告过多少次呀!她在安茹和索缪两地轮着住.她的丈夫对某次政局的变化出了大力,因而当上高等法院的庭长,几年后又晋升为院长.他耐着性子等大选,好在国会占有一席.他已经眼红贵族院的席位了,到那时......
  "到那时他好跟国王称兄道弟了,"娜农说道;大高个娜农,高诺瓦叶太太,索缪城里的中产阶级,听到女东家跟她说到日后的显赫,不禁冒出了这样一句大实话.然而,德.蓬丰院长先生(他最终已取消祖姓)的满腹大志,并没有实现.在当上代表索缪的国会议员之后,仅仅一星期,他就死了.天网恢恢,明察秋毫的上帝从不罚及无辜,这次无疑是惩罚他过于工于算计,钻了法律的空子.订婚约的过程中,由克吕旭参谋,条文订得极为细致:"倘若无儿无女,则夫妇双方的财产,包括动产与不动产,毫无例外,都不予保留,悉数以互赠形式合在一起;如一方去世,免除遗产登记手续,因为只有免除该手续才不至损害继承人或权益持有者,需知该财产互赠实为......等等,等等."这一条款足以解释为什么院长始终尊重德.蓬丰夫人的意志与独居.女人们把院长说成最善解人意的男子汉,同情他,而且常常谴责欧叶妮的痛苦和痴情.女人们要是议论哪个女人凶短长,照例总是刻毒的.
  "德.蓬丰太太一定是病得很厉害,不然怎么能让丈夫独居呢?可怜的女人!她能很快治好吗?她究竟什么病?胃溃疡还是癌症?她为什么不去看医生?她的脸色发黄好久了;该去请教巴黎的名医.她怎么不要孩子呢?所说她很爱她的丈夫,那么,像他那样的地位,她怎么能不给他生个继承家业的后代呢?难道您不知道这事太可怕了吗?如果她只是任性才那样,真是罪过了,可怜的院长!"
  一般独居的人通过长期的沉思和默想,通过对周围事物的细致入微的观察,就会增长敏锐的心眼儿,欧叶妮不仅长了这样的心眼儿,再加上她遭遇不幸,又有了最后的教训,已经把一切看透了.她知道庭长巴不得她早死,独占那份巨大的家产;上帝更心血来潮地凑趣,把庭长的两位当公证人与当神父的叔叔召回了天国,他们的家产因继承反而更增多了.欧叶妮只觉得庭长可怜,他尊重欧叶妮怀抱的无望的痴情,并把这当作最牢靠的保证,因为倘若生下儿女,院长自私的希望与野心勃勃的快乐不就完蛋了吗?老天爷惩罚了他的算计和寡廉鲜耻的无情,替欧叶妮报了仇.上帝把大把大把的黄金丢给了被黄金束缚住手脚的女囚徒,而她却对黄金视若粪土,一心向往天国,怀着神圣的思想,过着虔诚与悲天悯人的日子,不断地暗中接济穷人.德.蓬丰太太三十三岁时成了寡妇,年收入高 达八十万法郎,仍然很有风韵,不过那是种四十上下女子的美.她的脸色洁白.悠闲.安静.她的声音甜美而沉着,她的举止朴实.她具有被痛苦造就的一切高贵的气质与从未被尘世玷污过自己灵魂的那种人的圣洁的思想,不过她也有老处女的木板和内地狭隘生活养成的小气的习惯.虽然一年有八十万法郎的收入,她却一直过着可怜的欧叶妮.格朗台当年过的朴素生活,非到以前父亲准许客厅生火的并且她才生火,而且熄火的日子也严格按照她年轻时父亲立下的老规矩.她始终穿得跟她母亲当年那样.索缪的那幢旧宅,没有阳光.没有温暖.始终阴暗而凄凉的房屋,就是她一生的真实写照.她精打细算地积攒一年年的收入,如果没有仗义疏财的善举,她真有点像恶意中伤者流所说过于吝啬了.但一个个虔诚的慈善机构,一所养老院,几所教会小学,一座藏书丰富的图书馆,每年都给责备她爱财的某些人提出有力的证明.索缪的几座教堂靠她的捐助进行了装修.德.蓬丰太太......有人讽刺地称她作小姐,受到一般人宗教般的推崇.这颗高贵的心只为脉脉温情而跳动,却必须屈从人间利益的打算.金钱用它冰冷的颜色沾染了她超脱的生活,并让这位充满感情的女子对感情产生戒心.
  "只有你爱我,"她对娜农说道.
  这位女士的手包扎过多少家庭的隐蔽的伤口.欧叶妮在数不尽的善举义行的伴随下走向天国.她的心灵的伟大使她所受教育的卑微和早年习气的狭隘都显得微不足道.这就是欧叶妮的故事,她在世俗之中却不属于世俗,她是天生的贤妻良母却没丈夫.没有儿女.没有家庭.近来,人们又在向她提亲.索缪人密切关注着她与德.弗洛瓦丰侯爵先生,因为德.弗洛瓦丰一家人又像当年克吕旭家的人那样开始包围这位有钱的寡妇.听说娜农和高诺瓦叶竟然是护着侯爵的,这真是荒唐之言.不管娜农还是高诺瓦叶,他们都没有足够的聪明,能看透这世道的败坏.
  一八三三年九月写毕于巴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