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第6期

面目模糊的二号首长

作者:淮 茗




  读《水浒传》一直有一个疑问,那就是为什么初来乍到、对梁山建设没有尺寸之功的卢俊义能笑傲群雄,坐到第二把交椅,而且还差一点成了梁山一号首长?是因为他的武功过人吗?尽管他有河北三绝的美名,但老实说,豹子头林冲、花和尚鲁智深、行者武松、霹雳火秦明、双枪将董平等人的本领并不在他之下,一百单八将中能向他叫板的人找个十个八个也绝对不成问题;是因为他的员外身份吗?但这只能说明他是个大财主,有钱而已,在当时的那种社会氛围中,财主是没有多少可以摆谱玩酷的资格的,这不比现在,有钱就是爷,而且小旋风柴进、小李广花荣、双鞭呼延灼、急先锋索超等人的地位比他要显赫得多;是因为他有领导才能吗?单看后来管家李固和妻子贾氏的合谋置其于死地之举就可以知道,这也不是他的长项。依宋江、吴用等人的性格,为壮大声势,扩充队伍,多招几个好汉入伙是无可厚非的。但卢俊义与别人不同,他一开始就是被当作领袖级人物引进的。对此,我们不能不产生疑问,宋江等人费那么大功夫将卢俊义请来做二号人物值得吗?卢俊义有那么高的身价吗?难道仅仅是因为卢俊义命中与梁山有此一段因缘?小说虽然用了将近7回的篇幅来写卢俊义,但总觉得他面目模糊,缺少个性,无法产生像林冲、鲁智深、武松那样深刻的印象。
  在上山之前,卢俊义过着相当舒适的财主日子,家境富裕,夫妻和睦,仆从尽心,而且武功也不错,在江湖上有着河北三绝的名号,无论是黑道白道都能玩得转,人间的便宜似乎都让他占尽了。以他的小康生活状况,别说是二寨主,就是把宋江的位置真让给他,他也不稀罕。但事情的发展往往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以梁山距大名府之远,按说两者之间是不会发生什么关系的,但偏偏梁山的那帮好汉们就找上门来,非要把他弄上山不可。俗话说逼上梁山,不过这个逼也分两种情况:一种是被官府、地痞、恶霸逼上山的,最典型的莫过于林冲;另一种则是被梁山好汉们逼上山的,比如秦明、雷横等人就是被吴用等人设计强拉入伙的。卢俊义的情况似乎介于两者之间。
  毕竟是二号人物,拉卢俊义入伙较之秦明、雷横等人所下的功夫要大得多,而且不时有意外发生。好在有惊无险,最后还是成功了。一开始宋江、吴用等人想得挺简单,以为先把卢俊义骗上山,再用三寸不烂之舌一劝就行了。但人家根本不买账,连当年失意落魄、终日在江湖游荡的杨志都不干,何况是小日子过得正红火的卢俊义。不过,吴用、李逵的北京之行还是有收获的,那就是真把卢俊义骗上了梁山。其实吴用的骗术并不高明,不过是江湖算命先生常用的耸人听闻、一惊一乍之术,在卢俊义门口多转悠几次而已,但卢俊义竟然还就相信了,老婆、管家劝都劝不住,可见其人的鉴别水平和社会阅历实在是有问题,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人家浪子燕青倒是一下就看出了问题的症结所在。
  软的不行,宋江、吴用等人就来硬的,于是便拿出造谣、哄骗的老手段,想借官府之手,将卢俊义逼上梁山,真可谓为了目的,不择手段。不过这一招还真管用,甚至比想像得还要顺利,因为卢俊义的老婆贾氏和管家李固帮了大忙,他们的后院点火之举使卢俊义彻底失去了退路,比宋江等人做得还绝。由于这对半路夫妻的出场,梁山好汉强人所难的无赖色彩也就在无形中被淡化了。不过,贾氏、李固的节外生枝也使卢俊义的梁山之路变得分外坎坷,为此梁山好汉几乎到了全体出动的份上。搭救卢俊义成为梁山好汉规模最大的一次集团作战,比三打祝家庄还要困难。其实,卢俊义本来是可以避免这场牢狱之灾的,因为在他回家之前,燕青已经告诉他家里发生的变故,但他反而将燕青一脚踹开,自投罗网。多年的接触和交往,该相信谁,不该相信谁,自己心里竟然没数,一团糨糊,可见卢俊义就是当财主也是不成功的,有贾氏和李固这两个定时炸弹在身边,即使梁山好汉们不生事,那两位早晚也会闹出事来。
  卢俊义入狱后,就变成了李固、贾氏与梁山的金钱较量,结果卢俊义保住了性命,蔡富、蔡庆兄弟吃了原告吃被告,也是占足了便宜。接下来,林冲当年发配沧州的场景再次重现,董超、薛霸重操旧业,登场亮相。同样是接受了人家的贿赂,同样是在路上进行折磨,同样是将脚烫伤,换上新草鞋,同样是将人捆到树上等,自然结果也是同样的,那就是在关键时刻有人搭救。但也有不一样的,那就是董超、薛霸二人的小命就此了结。押解路上,卢俊义的表现也同林冲当初差不多,甚至比林冲还脓包,连读者都感到憋屈。毕竟卢俊义与林冲情况不同,人家林冲是家里有想头,老婆贤惠,所以才忍辱负重。而卢俊义此时已是后院失火、走投无路,正如走到飞云浦的武松,没必要再如此低声下气,完全可以考虑中途逃跑、回家复仇之类的事情,但卢俊义好像根本没有这个打算,只是一味地忍让,结果差点送了性命。卢俊义一路上的表现实在过于平庸,总让人感觉其身上缺少一种男子汉大丈夫的那种阳刚之气。
  既然好欺负,厄运自然也就会再次上门。卢俊义的运气实在不好,刚被燕青搭救出来,还没吸够新鲜空气,就因店小二的告密而演了一出二进宫。这下问题可就严重了,事已至此,宋江、吴用等人花钱也不顶用,只好虎口拔牙,出兵硬抢了。梁山固然人强马壮,但梁中书也不是省油的灯,仅看当初杨志校场比武的那个阵势就知道,这将是一场恶战。后来的战斗果然进行得不顺利,其间又有大刀关胜的围魏救赵、宋江的一场大病等,把梁山的好汉们着实折腾了一阵子,最后,终于把卢俊义从死牢里救出,李固和贾氏自然照例处以酷刑,卢俊义此时不上梁山也没有别的选择了,于是这才服服帖帖地入伙。作为这场战斗的副产品,又有不少好汉如关胜、安道全等入伙梁山。
  别的好汉上了梁山,一般很快就能把座次定下来,但卢俊义来后,情况却发生了变化。不管是出于真心也罢,是仅仅做秀给别人看也罢,反正是宋江偏偏要把位置让给卢俊义,结果弄出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领导权危机,让不少兄弟如李逵、武松等人心里很是不痛快。由于晁盖的遗言言犹在耳,宋江的领导权还缺少一定的正当性。于是,决定采取竞争上岗的方式。这一次,卢俊义时来运转,正应了一句老话,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尽管吴用派兵布阵时,故意给他一个无关轻重的埋伏任务,但卢俊义的运气实在是好,轻轻松松就抓到了杀害晁盖的仇人史文恭,就像当年的关羽华容道遇曹操一样,巧事都赶到一块了。这一下,宋江弄巧成拙,显得十分被动,好在这里是自己经营多时的地盘,有吴用、李逵、武松这样的心腹,哪能让卢俊义得手。于是决定再次竞争上岗,就像当年北洋政府时期的选举一样,不选出预定中的人物决不收场。随后的东平、东昌之战算是为宋江挽回了一些面子,一场领导权危机算是就此度过,大家包括宋江也不再提起。不过在好汉扎堆的梁山能坐到第二把交椅,对卢俊义来说已经很不错了,他本人都未必想这个高位,毕竟这里除了燕青之外,都是人家宋江的心腹。就是这个二号首长,相信还有不少人一肚子意见,只是碍于宋江的情面,不便发作而已。话再说回来,老实说,如果卢俊义早些上山、多带几个弟兄、多栽培几个心腹的话,一旦出现这种情况,恐怕就不会那么好收场,很可能会出现一场十分残酷的大火并。好在这一切都没有发生。
  随后在征辽、平方腊的战斗中,卢俊义调兵遣将,冲锋陷阵,也着实立下了不少功劳,但作品给他露脸的机会始终不多,甚至还不如燕青,其面目一直很模糊,缺少个性,不像林冲、鲁智深、武松、李逵等人那样性格鲜明。而且其思想境界也不怎么高,官瘾很大。在平方腊班师回朝的路上,不少人包括燕青已经敏锐地感觉到这将是一条不归路,纷纷找借口溜掉。燕青也确实够义气,还想再救旧日的主人一次,他悄悄劝卢俊义明哲保身,但卢俊义此时正沉浸在官袍加身、封妻荫子的美梦中,哪里听得进去。结果,正如燕青所料,官还没当几天,就被高俅等人下手脚用水银弄死。
  不过总的说来,卢俊义这个人还是挺值得同情的,他日子本来过得好好的,不幸被宋江等人看上,弄得家破人亡,只好去做强盗。结果强盗没做几天,又被招安,打了一圈仗,才弄了小官做,官没做几天,又死在奸臣手里。早知这样,何苦这样折腾他,否则卢俊义也不会死得这么快。最为关键的是,让这么一个根本就没有革命思想的人硬拉到梁山队伍中去,委以二号首长的重任,最后还让人家送了命,这在卢俊义本人自然很冤,对梁山事业无疑也是一种嘲讽,就像猪八戒参加西天取经队伍一样。看来革命是不能勉强的,还要心甘情愿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