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法律:法治最佳之法




  陈寿《三国志·蜀书·诸葛亮传》说:“诸葛亮之为相国也,抚百姓,示仪轨,约官职,从权制,开诚心,布公道;尽忠益时者虽仇必赏,犯法怠慢者虽亲必罚,服罪输情者虽重必释,游辞巧饰者虽轻必戮;善无微而不赏,恶无纤而不贬;庶事精炼,物理其本,循名贵实,虚伪不齿,终于邦域之内,咸畏而受之,刑政虽峻而无怨者,以其用心平而劝戒明也。”一个执法如山的人,畏之是必然,爱之则少见;执法峻急的人,恨之者多,无怨者罕见,而严于执法的诸葛亮,却能使人畏而爱之,受刑而无怨,陈寿说是因“其用心平而劝戒明”。笔者认为,诸葛亮之所以能做到这一点,是因他不因情废法,执法不忘情之故。
  不因情废法
  诸葛亮不因情废法,斩马谡是个典型例子,马谡是他义弟或系戚马良之弟,一开始两人关系便异于常人。诸葛亮南征途中,马谡奉天子命来劳军,因诸葛亮服其才,马谡虽是后辈,他还是虚心请教:“吾奉天子诏,削平蛮方,久闻幼常高见,望乞赐教。”谡说:“愚有片言,望丞相察之:南蛮恃其地远山险,不服久矣;虽今日破之,明日复叛。丞相大军到彼,必然平服:
  但    班师之日,必用此伐曹丕,蛮兵若知内虚,其反必速。夫用兵之道:
  ‘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愿丞相但眼其心足矣。”亮 纳其策,七擒七纵孟获以服其心,故终亮之世,南人不复叛,使蜀汉从此无后顾之忧,对安定后方支援北伐起了十分重要的作用。马谡确是有智计,诸葛亮对他“深加器异”不是毫无根据的。可是,刘备对马谡的看法恰恰相反。
  他在临死前特别对诸葛亮谈及马谡,他问诸葛亮:“丞相观马谡之才何如?”
  诸葛亮说:“此亦当世之英才也,”刘备说:“不然。朕观此人,言过其实,不可大用。丞相宜深察之。”刘备在临危前特别向托孤大臣诸葛亮叮嘱这些话,说明刘备把这事看得非同小可,他知道诸葛亮非常重视马谡,必将大用之,大用必将误大事。刘备看出“马谡言过其实”,认为“不可大用”,而诸葛亮日与马谡共事而未发现他这个严重的缺点,却非常重视他,这是什么原因?这和诸葛亮与刘备的经历以及其两人对马谡的情感深浅有关。刘备一生血战沙场,其才智都是在实战中得到的,他听到马谡死啃兵书的空谈,与实战不符,就发现其“言过其实”。刘备在世时,诸葛亮主要是参与决策和主管内政,实战经验还不太丰富,放一时难看出马谡夸夸其谈。在情感方面,刘备与马谡关系浅,对其考察不被情所制约;诸葛亮与马谡则“情如父子”。
  且服其才,对其期望和倚重也就大,在当时可以说他是把马谡当作其继承人来培养的。情感好像白内障遮眼,使人看不清对方的真实面貌,他委马谡守街亭的重任也就不足为奇了。马谡与司马懿战于街亭,因其缺乏实战经验,不从实际出发,而是照搬兵书,舍水上山,王平苦谏不听,终被司马懿所破,大败而逃;亮进无所据,被迫布置撤军,讵料司马懿大军突然拥至,如不用“空城计”几乎被擒。这时,诸葛亮才后悔自己不明于知人,但已迟了。这 次出祁山,蜀军先声夺人,旗开得胜,连取三郡,很有战胜希望,而因街亭之失除了撤回汉中外,别无出路。街亭之失,诸葛亮错在用了纸上谈兵的马谡,而马谡违背诸葛亮的军事部署,他应负直接的责任。因此,不处理马谡则无以服人,难于治军,这对于诸葛亮是个很伤感情的事。对诸葛亮斩马谡,蒋琬反对说:“昔楚杀得臣而文公喜。今天下未定,而戮智谋之士,岂不可惜乎?”诸葛亮流涕而答说:“昔孙武所以能胜于天下者,用法明也。今四方分争,兵交方始,若复废法,何以讨贼耶?合当斩之。”马谡被斩后,诸葛亮大哭不已,亲自临祭;将谡家小加意抚恤,按月给与禄米。诸葛亮也不宽恕自己,他上表请自贬三等说:“臣本庸才,叨窃非据,亲秉旄铖,以励三军。不能训章明法,临事而惧,至有街亭之阙,箕谷不戒之失。咎皆在臣:
  臣明不知人,虑事多暗,春秋责备,罪何所逃?请自贬三等,以督厥咎。”
  执法不忘情
  诸葛亮对于犯罪的人,能治之以法,动之以情,即执法不忘情,使被判罪的人心服而无怨。
  李严 (后改名李平)是刘璋旧部,刘备入蜀时归降,后因平叛乱有功, 被授尚书令之职,刘备临危遗诏托诸葛亮与李严辅后 主。为团结对敌,诸 葛亮很尊重他,但李严为人图谋私利,喜要两面手法,建兴九年春,诸葛亮出军祁山,李严负责督运粮事,因运粮不济,怕诸葛亮见罪,便慌报军情告急,说东吴将兴兵寇川,要诸葛亮回师。为了遮饰已过,又妄奏后主说:“臣已办备军粮,行将运赴丞相军前,不知丞相何故忽然班师。”诸葛亮回成都后查知此事,大怒说:“匹夫为一己之故,废国家大事!”令人召至,欲斩之,因念他也是托孤大厦,乃上表废为庶人。历史上,凡托孤大臣之间发生内讧,势败者往往被夷三族,而诸葛亮却仍让李严过着富裕的生活,留其子丰在丞相府任中郎参军,并谆谆教诲。他在处分李严后致丰教说:“吾与君父子戮力以奖汉室,此神明所闻,非但人知之也,表都获典汉中,委君于东关者,不与人议也。谓至心感动,终始可保,何图中乖乎!昔楚卿屡绌,亦乃克复,思道则福,应自然之数也。愿宽慰都获,勤追前阙。令员解任,形业失故,奴婢宾客百数十人,君以中郎参军居府,方之气类,犹为上家。若都获思负一意,君与公琰推心从事者,否可复通,逝可复还也。详思斯戒,明吾用心,临书长叹,涕泣而已。”对一个犯严重错误的人,犹如此多情,要其子加以宽慰,使其改过自新;对其子则力加勉励,使其奋发向上,其意诚,其情切,李严父子能不感恩戴德。又如廖立,为人高傲,自谓才智宜为诸葛亮之贰,而竟位在李严等人之下,故很不满,于是常发牢骚,口出怨谤,造成了不良影响,因此诸葛亮认为“羊之乱群,犹能为害,况立托在大位,中人以下识真伪邪?”便废廖立为民。但廖立甚敬佩诸葛亮其人,对已受到处分并无怨言。他闻诸葛亮在五丈原病逝,垂泣说:“吾终为左衽矣!”李严闻此噩耗,纵声大哭,因激动过度,病发而死。盖李严、廖立都相信诸葛亮能复收己,使能以补前过,度诸葛亮死后,后人不能用之故也。严于执法的人,使受处分者毫无怨恨是很难的,诸葛亮之死,使廖立垂泣,李严伤心致死,这不仅是没有怨恨,而是对诸葛亮非常爱戴了。
  治国不能不讲法,诸葛亮治乱国用重刑,纠正了刘璋治蜀时的混乱状态,使“军民安靖”。但其可贵之处在于:法严而民无怨,民畏而爱之。我们知道法治的主旨是为了教育人,使人人遵守法纪,保证国泰民安,在这方面,诸葛亮的法治收到了最伟的效果,之所以能如此,正如上面所述,是因诸葛亮能正确处理情与法的关系,做到寓情于法,使情法交融,这是运用法律治国的最高超的艺术,是实行法治最佳之法。